第一座营地的铁门原本不是门。
两块被炸弯的广告牌横在土路上，中间留出一辆水车能够通过的宽度。值守人看见白色小货车时，先注意到车顶那盏橙灯。灯在白天也亮着，像任何一支赶工的维修队。
车上下来四个人。
领头者穿着工程部门的灰色工装，胸前有塑封证件。他没有催促开门，只隔着广告牌递出一张派工单，说十二只流量表必须在正规水车到达前装完，否则新一轮配给无法登记。
这句话听起来合理。
也正因为合理，营地管理员萨米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按刚收到的新指引，让对方把工单放进门外的铁桶，退到白线以外。
领头者照做了。
纸张、印章、工单编号都像真的。工程部门远程值班员核验后确认，编号属于三个月前的一次水泵检修，早已结单。证件上的四个名字也确实存在，其中两人还在城市东区上班。
门外的人没有逃。
他们站在太阳下等，偶尔看表。一个年轻工人从车里取水，被领头者制止，像是不愿在镜头前留下任何多余动作。
营地没有固定摄像头。
萨米尔举着一部旧手机，从门内拍摄车辆和人员。信号很弱，画面隔了几分钟才传到联合指挥席。
林锐放大车牌。
号码属于报废的排污车。车漆边缘能看见旧单位留下的蓝线，后门却贴着供水标志。车厢高度不对，里面装不下常用的压力测试架，却足够放十二只流量表和一部短程发射机。
“不要围他们。”林锐说，“让门口保持正常。”
营地里已经有人知道安装队被拦。
等待领水的队伍开始向门边移动。有人担心今天不装表就没有水，有人认定门外四人是来投毒的。两个说法都没有证据，却比澄清传播得更快。
人道协调员通过营地广播重复：机械尺仍可计量，配给不停止，封存的箱子没有打开。
广播响了三遍，队伍才稍微后退。
门外领头者听见了。他第一次露出不耐烦，抬起工单说，如果水车因没有流量表拒绝卸水，责任由营地承担。
萨米尔没有与他争辩。
他让一名文书把这句话完整记下，然后询问对方能否说出正规水车的车队编号。
领头者报出了编号。
而且是正确的。
这意味着安装队接触过真正的运输信息，或者有人从协调系统里把信息递给了他们。指挥席没有立即通知水车改道。改道会让藏在系统里的人知道编号已经暴露，也可能使第一座营地真的断水。
萨米尔继续问安装位置和管径。
领头者能说出水箱数量，却把东侧备用管认成主供水管。一名真正做过营地维修的人不会犯这种错，除非他只看过平面图，没有摸过现场。
对方很快改口，说图纸版本太旧。
萨米尔让他把需要的工具逐项摆在地上。扳手、密封带、测压表一样不少，测压表的指针却被卡在零位，软管接头也与营地阀门不配套。这套工具更适合通过门口检查，不足以完成十二处安装。
年轻工人的手倒确实有长期拆修电子设备留下的细小伤口。四个人不是临时换上衣服的士兵，他们有真实技能，只是被拼成了一支不存在的工程队。
这种队伍比全套伪装更难识破。
每个人都能讲对自己那一部分，错误只藏在他们彼此接不上的地方。
正规车队继续前进，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
附近没有足够的警力。最近的巡逻车隔着两段被毁公路，重型车辆过来会扬起很远就能看见的尘土。
林锐让一辆送空水桶的平板车先去。
车上坐着两名工程员、一名证物员和三名便衣。所有人都穿普通救援背心，武器藏在座椅下。他们的任务不是冲到门前抓人，而是先确认十二只表是否仍在封箱内。
等待的二十分钟里，门外安装队没有接电话。
领头者把手机放在发动机盖上，屏幕朝上，像在证明自己没有与外界联络。托马斯从八号井的远端链路却看见一条短确认：第一站受阻。
信息不是从那部手机发出的。
小货车仍有第二个发射源。
营地西侧，一顶医护帐篷报告便携无线电受到短暂干扰。干扰只持续三秒，恰好与确认信息时间重合。
林锐提醒平板车不要停在小货车旁。
平板车抵达后，司机故意把车停在饮水队伍旁，先卸空桶。两名工程员步行进入营地，检查封在仓棚里的木箱。
十二个箱子封条完整。
封条却不是营地贴的那一层。
昨夜值班员记得自己用了红色编号贴，眼前封口最外层却是灰色纤维胶带。撕开灰胶带后，红贴仍在，边缘有被蒸汽软化再压回去的痕迹。
箱子已经被打开过。
证物员没有继续拆。他先称重。十二箱里有十一箱重量相近，最后一箱轻了四公斤。
萨米尔问送货小货车昨夜停在哪里。
仓库记录员指向营地北侧。那里的轮印还在，可轮印旁多出一串窄鞋印，从仓棚一直通到医护区后面的废井。
门外领头者似乎等到了什么。
他收起工单，说既然营地拒绝配合，他们将返回工程部门备案。四个人上车，动作不快，甚至打了转向灯。
萨米尔按约定把外侧广告牌移开半米。
不是放行，而是避免他们倒车撞进领水人群。平板车上的便衣也没有拔枪，只把车辆和人员离开方向传回指挥席。
小货车驶出不到一百米，发动机突然熄火。
司机下车掀开前盖。其余三人分散站到路边，彼此距离超过十米。那不是普通工人等修车的姿势，更像在为各自寻找退路。
营地里，工程员终于打开那只过轻的箱子。
里面没有水表。
泡沫衬垫中央躺着一只旧军用电池，导线穿过箱底，接向仓棚外墙。导线另一端埋在浅土里，方向正是医护帐篷后的废井。
林锐让所有人不要碰电池。
废井边的鞋印很新，井盖却已经从里面顶起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