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芽试验在试验站一间完好的办公室进行。
桌子不够，农业人员拆下两扇门板架在箱子上。每批种子取固定数量，先称重、消毒，再放进湿润滤纸。受潮批次与完好批次分开，标签由两人同时核对。
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才能看到趋势。
聚集在外面的农户不愿离开。
他们有人走了几十公里，回去后可能再次遇到封路。工作人员开放一座空温室供人避雨，发放饮水，却不提前分种子。
提前发放能让人群暂时安静，也会把未经检测的风险带进田里。
莉达在温室门口解释了三遍。
有人相信，有人说她已经被账房收买，还有人只问自家村庄排第几。她没有用警察让质疑者闭嘴，只把每批样本编号写在大纸上。
被解救的孩子们接受登记后回到家属身边。
司机女儿没有立即离开。她把黄色布条系在发芽室门把上，说这样父亲能认出她待过的地方。
司机仍需接受调查。
他是在威胁下运输，却也多次通过检查而未报告。女儿安全不能自动替他免除责任，警方同样不会用羁押他来逼取证词。
北线回收的无人机部件被送入隔离仓。
六只金属筒中，四只机体编号被磨掉，两只仍留有制造批次。批次属于战前农业测绘项目，本应存放在另一座省级仓库。
仓库三个月前报告设备毁于火灾。
火灾清单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有人从废墟中回收零件。托马斯要求先查保险、运输和维修记录，不把所有农业无人机都当成武器。
账外存储器恢复出部分数据。
里面没有付款姓名，只有重量变化。每运出一吨种子，就有相应重量的电池、控制器或药品进入北线。账房用同一套车辆让货物双向流动，几乎不空车。
最后一笔重量不平衡。
四十吨种子对应的回程货物多出六百公斤。越野车和金属筒均无法解释这部分重量。
林锐重新查看检查点画面。
第三辆卡车实际比货单多三百二十公斤，剩余差额可能在第一辆或已经逃离的地下拖车上。多出的东西没有出现在任何缴获清单。
排爆员复查第一辆车。
货厢、底盘和油箱都已检查，唯一没有拆开的是农业包衣机。设备看似正常，滚筒内壁却比同型号厚了两厘米。
拆下内衬后，里面露出一圈密封铅盒。
成像显示铅盒装着粉末状物质，辐射检测没有异常。化验员取微量样本，初步判断是一种浓缩杀菌剂，农业上合法使用，剂量过高却能让种子失去发芽能力。
数量足以处理远超过四十吨的麦种。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药。
播下去不会让人立即倒下，只会让田地在几周后仍然空着。到那时，谁也很难证明问题来自种子、雨水、土地，还是农户自己。
莉达要求暂停所有发放。
农户得知后情绪迅速恶化。有人撞击围栏，认为又一次借口要夺走种子。警戒人员没有上刺刀，只把包衣机和铅盒照片投到临时屏幕上，让所有人看见暂停原因。
一名农户说照片可以伪造。
莉达当众取三组样本：未处理、正常剂量处理、疑似高剂量处理。试验托盘放在透明柜内，钥匙分别交给农业人员、村民代表和法院记录员。
结果不能被一个部门单独改动。
夜里，人群逐渐安静。
温室漏雨，工作人员用旧塑料布堵住破口。孩子睡在空种子袋上，成年人轮流守着透明柜，像守着还不存在的收成。
西岭机场完成刹车检查后，备用机准备返航。
米娅的机组带走两名需要后送的伤员，没有使用任何零号身份。每一张转运单都由医院、机组和接收方三处复核。
叶尔凡仍留在病房。
法鲁克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建立和扩大的网络正在被一条条拆开，却没有因此让道路、医院和田地立即恢复正常。
凌晨，发芽室值班员检查滤纸湿度。
最早放入的一粒对照麦种外壳已经裂开，露出不到一毫米的白色根尖。它太小，还不能代表整批结果。
值班员没有叫醒外面的人。
他只在记录表上写下时间，重新关好透明柜。
同一时刻，北部通信哨收到一段陌生短波。
背景是发动机声，一个女人连续报出六个村庄名称，最后说：“账外还有一车。”
通信哨没有回答。
它记录频率、信号强度和背景噪声，将原始录音直接发回西岭。发动机转速稳定，像重型柴油车在低挡行驶；每报一个村庄，背景都会响一次金属敲击。
托马斯把六个名称标到地图上。
它们围成一条弧线，中心正是旧农业测绘仓库。陌生女人可能在车上，也可能播放预录名单，目的是把追踪者引向仓库。
林锐没有让最近检查点立即行动。
他先通知六个村庄核对是否有人失踪、是否收到新的种子券。五处回答没有异常，第六处的无线电一直无人接听。
那是雨线以北最小的村子。
试验托盘里的白色根尖又伸长一点。值班员校正温度，把异常批次照片与短波录音一并放进交接记录。
外面仍有人守着透明柜。
没有人知道下一车装的是种子、零件，还是被迫沉默的人。
凌晨两点，北线公路哨看见远处出现一对车灯。
车灯走得很慢，中间几次熄灭。
哨兵没有用探照灯照射，只通知后方检查组进入位置。公路两侧还有睡在车里的撤离家庭，必须先把他们引向侧路。
短波中的女人不再说话，背景发动机声却持续传来，与远处车辆每次加速的节奏大致相同。托马斯仍不认为这足以确认是同一辆车。
发芽室的交接钟响了两下。
新值班员在记录表签名，前一班指给他看那根细小白芽。两人没有庆祝，只把柜门封条又核对了一遍。
公路哨外，车灯停在检查距离之外。
黑暗里传来三下金属敲击。
哨兵把手离开探照灯开关，等待车辆自己驶入可控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