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后半夜停了。
十二号筒仓卸出一千七百多吨小麦，其中一百四十吨发热或受潮，必须隔离。仓内仍有粮，仓壁变形使继续卸载只能放慢。
十一号仓机尾火情没有进入粮堆。
加热片、非法支线和定时器被完整取出。若巡检工晚闻到十分钟焦味，烟可能沿输送廊进入相邻仓。
粮库没有被烧毁。
安置点也没有因此得到更多食物。
合格露天粮要重新烘干、检验、加工，最快两天后才能变成面粉。七号院抢回的粮仍在等待卫生结果。当天能吃的，仍只有货运站调来的十五吨。
学校凌晨三点发完最后一批饼。
每个人拿到两张，孩子多的家庭按登记增加。有人把饼带回教室，有人在队伍旁就吃完。厨房没有剩下香味，只有湿柴和面粉粘在地上的味道。
拦路村庄收到的一吨面粉由五名村民共同保管。
原村长尚未找到。监控画面公开给代表看后，没人再说粮车从未到过。愤怒从车队转向一个已经逃走的人，并没有让仓库里的粮回来。
纳吉在货运站接受问讯。
他承认复制钥匙、改称重系统和提供车牌，不承认知道水库、净水厂或铁路任务。他说自己只是卖粮，GL-4是外面的人借用的名字。
“外面的人是谁？”阿米尔问。
纳吉给出一个代号：账房。
所有结算通过账房确认。任务完成后，账房会发来一串数字，凭数字可在不同市场换现金、燃料或药品。参与者彼此不见面，谁也不能仅靠被捕就交出整条链。
托马斯把代号与面包车缓存比对。
结算编号中确有一个重复签名，字段缩写为“ACCT”。它出现在开闸、氯室、道岔和粮车任务之后，却从未出现在现场控制指令中。
账房不指挥行动。
它只负责让行动继续有人愿意做。
七号院账本提供了第一条实体线索。每次兑换都记录一个市场摊位号，其中三次使用西岭旧汽车市场的“四十七码”。
市场在战事后改成零件和燃料交换点。
四十七码摊位登记人两年前已经死亡，实际经营者不断更换。警方若公开搜查，所有人会在几分钟内散去。
马库斯决定先监视。
一名便衣警察带着纳吉交代的半截兑换码进入市场，不立即交易，只观察谁对数字有反应。林锐和阿米尔暂时不去，他们的面孔已在多个封锁点出现。
粮库继续作业。
天亮后，工人掀开篷布检查。最上层小麦被雨打湿，下面仍干燥。取样员按网格插入探杆，不凭一把粮判断整堆。
几只麻雀落在隔离区边缘啄食。
工人把它们赶走，不是怕少几粒粮，而是隔离粮是否安全尚无结果。
筒仓东南壁留下那道浅浅弧线。
工程师贴上红色停用标记，写明禁止进粮、禁止单独进入。粮库主任签字后，把十二号仓从库存表移到事故处置栏。
损失数字尚未最终确定。
仓内余粮、受潮粮、七号院污染粮和失踪车次都要分别计算。有人提议先对外公布“九成库存安全”，马库斯拒绝使用尚未核实的比例。
公告只写已经确认的事：当天供应不变，十二号仓停用，盗运正在调查。
上午九点，第一辆空粮车驶入东城磨坊。
它去接昨夜加工好的面粉。司机在称重房前停车，证物员拆下灰色模块后，旧秤第一次同时打印电子和纸质记录。
两个数字相同。
粮车出门时，轮胎压过雨后散落的小麦。几粒被碾进泥里，更多留在车辙之间。
旧汽车市场传回一张照片。
四十七码摊位前，一个戴灰帽的人接过半截兑换码，没有看数字，只摸了摸纸张切口。
他的右手戴着手套。
左手腕上，有一道与叶尔凡旧档案照片相同的烧伤疤。
便衣警察没有靠近。
灰帽人把兑换码折进掌心，转身走向零件棚。四十七码摊主继续招呼顾客，像什么也没发生。
市场有三个出口，外围人员只记录，不封门。若这人真是叶尔凡，当场追捕可能惊动账房；若只是相似疤痕，公开行动会毁掉唯一稳定交接点。
照片通过有线线路送回货运站。
旧档案只有一张侧面照，烧伤位置相近，耳廓与身高也大致吻合，仍不足以完成身份确认。马库斯让人调取市场入口录像，查他来时乘坐的车辆。
录像里，灰帽人没有进门。
他从市场内一辆封闭货车下来，说明至少在拍摄前数小时已经藏在里面。货车登记为医疗废物运输车，通行证来自地区医院。
医院回应，这辆车一周前失踪，司机至今下落不明。
便衣警察跟进零件棚时，只看到后门轻轻晃动。地上留着半截兑换码和一枚沾油的旧硬币。
灰帽人已经不见了。
远处粮库的第一辆配给车正驶出大门，车厢封签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便衣警察没有追出市场。他把硬币和兑换码留在原位拍照，等证物员从另一出口进入。
四十七码摊主说不认识灰帽人，只承认有人付钱借过后屋。账本上没有租金，柜台下却找到一叠与纳吉相同编号的柴油票。
市场外，那辆医疗废物车已经开走。入口摄像头拍到司机戴口罩，副驾驶空着；车辆经过第二个路口后失去踪迹。
烧伤疤把叶尔凡从一个名字变成可能出现过的人，却仍不是证据终点。马库斯下令只发布车辆特征，不公开姓名。
粮库检验员此时送来第一批七号院样品结果。三堆小麦合格，两堆霉变，一堆含碎玻璃。抢回的粮食必须一袋袋重新分开。
配给车经过市场外公路，没有鸣笛。几个排队买零件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声还价。
车厢里装的是昨夜磨出的面粉。
它正按新的纸质路线驶向学校。
车门两道封签都没有破损。司机在第一个检查点停车，把号码逐位念给记录员。
市场方向没有枪声，只有后巷雨水里多出一串很快被踩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