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最初只有一辆卡车宽。
水冲过土堤后失去约束，沿田沟分成几股。它没有形成电影里那种直立水墙，只是持续、低沉地向前推进，把路边木桩一根根放倒。
这种水更难让人害怕。
它看起来不快，人甚至可以在前面走。可每经过一块低地，水面就宽一层，退路则少一条。等人发现车轮被淹，发动机和双腿都已经不再可靠。
泵站工人停止封堵缺口。
现有石料无法与流量对抗，继续靠近只会送人下水。他们转到第二道灌溉渠口，用沙袋筑一道导流坎，把水引向收割后的棉田，尽量避开住房。
这意味着放弃棉田里尚未运走的收成。
村长在无线电里同意，声音抖得厉害。他家也有六亩地，但没有要求先护自己那一块。
大坝方面，工程师提出使用移动手压泵。
启闭系统备有检修泵，平时用于无电状态下测试制动缸。它的流量很小，原本不是为操作整座闸门设计。理论上，只要把二号机抱闸保持住，先给一号闸恢复压力，再用手动阀缓慢关闭，就能减少一部分下泄量。
“要压多久？”阿米尔问。
工程师看过缸径和行程。
“一个人，六小时。十二个人轮换，也要看泵能不能撑住。”
控制站能参加的工人只有七名，其中一人头部受伤。巡逻员可以压泵，却不懂阀位。每个动作必须由工程师口令确认。
他们把手压泵抬进一号闸室。
回油泄漏已找到，故障铜垫片被取出，事故泄油阀也恢复关闭。新问题出现在闸位反馈上：机械尺显示百分之十八，控制缸行程却对应百分之十六，两者差了足以让闸门撞击底槛的距离。
必须下到门槽观察层校准。
观察层位于闸室最下方，隔着厚玻璃能看见闸门侧轮。正常检修时应停水进入，现在门外水流正高速通过，整座廊道都能感觉到细微振动。
工程师选了值班长陪同。
林锐要求再带一名武装人员。两名袭击者被捕，卡西姆受伤，第四人的位置仍不清楚。门卫说最初进站的是四个，南山脊至少出现两名枪手，人数始终对不上。
他们沿旋梯下到闸室。
上方人员先为三人登记进入时间，检查呼吸器和安全绳。闸室没有有毒气体报警，但断电后的通风量下降，液压油挥发物会积在低处。工程师把一只机械计时器设为二十分钟，时间一到，无论是否找到故障都必须回到上一层换气。
过去几个小时所有人都在赶时间，这一次，限制时间反而是为了不让人死在里面。
越靠近底部，水声越不像水，反而像连续行驶的重型车辆。观察窗上全是冷凝水，值班长用橡胶刮板清出一块，手电照见门槽边缘有不规则阴影。
一束钢缆卡在侧轮下方。
钢缆不属于闸门。有人从检修孔放下十几米旧牵引绳，末端系着三块钢制夹板。闸门继续下降，夹板会被卷进门槽，使一侧先停、另一侧受力。
工程师立刻叫停手压泵准备。
钢缆必须先取出。
闸室内侧有一只检修小门，可通往门槽干侧平台。按照规程，只有闸门完全关闭且上游设置检修门后才能进入。现在水流隔着一道钢板，平台也会因门体振动而摆动。
没人愿意说“绝对安全”。
若不进入，一号闸无法关闭；若等待外部柴油，恢复动力同样会把夹板卷进去。工程师决定只打开内侧检查孔，用长柄切割钳处理钢缆，不让人踏上平台。
螺栓卸到第三颗时，闸室上方传来脚步。
无线电在厚混凝土内断续。林锐听见阿米尔喊了一句“别开门”，随后信号消失。
检查孔后方同时响了一下。
机械计时器还剩六分钟。工程师伸手想按停，被林锐挡住。计时器的响声可能暴露位置，但更不能因为发现敌人就忘记空气和撤离限制。他们把它塞进一只手套，继续听门后的动静。
不是水流。像金属鞋底踩在格栅上。
第四名袭击者一直躲在门槽干侧的检修平台。
他可能在第一次搜查前就进入，靠应急饮水和工具间藏身。工程师若把孔完全打开，他会直接出现在三人面前。
林锐让所有人贴墙。
孔盖剩下的螺栓不能重新拧紧，外侧的人已经开始推。值班长关掉手电，闸室只剩仪表的一点绿光。
孔盖向内错开一条缝。
一根枪管缓慢伸入。
林锐抓住枪管向下压，另一只手隔着孔口开火。对方松枪后退，孔盖被撞开。工程师躲在控制柜后，值班长则扑过去关门。
外侧突然传来爆裂声。
袭击者没有向人射击。他打断了固定钢缆的卡扣，十几米旧缆被高速水流扯动，夹板在门槽内猛烈敲击。观察窗出现一道白色裂纹。
值班长仍在门边。
林锐把他拉回来时，一块从孔口弹入的夹板击中值班长小腿。人摔倒，裤腿很快被血浸深，意识还清楚。
袭击者沿干侧梯向上逃。
上层的阿米尔已经封住出口。双方短暂交火后，那人从检修平台跳向坝下消能台，落在浅水边缘，随后被急流卷走。探照灯追出几十米，只照见一只反光背心。
无人立即下水搜索。
闸下流速超过救援艇的安全限度。为一个持枪逃亡者让更多人进入水中，没有意义。
值班长被抬上担架。
夹板没有伤到骨头，却割断一条表浅血管。急救员加压包扎，准备把他送往泵站；他拒绝，指着墙上的机械尺说自己最清楚旧设备误差。
工程师没有接受这份勇敢。
“你现在的工作是保住腿。”
担架离开后，他们重新查看门槽。钢缆被水扯走大半，仍有两圈缠在侧轮支架。长柄钳可以够到，必须有人在检查孔边保持角度。
四点五十八分，北岸维护场的柴油车还在路上。
低地缺口扩到九米。
林锐戴上护目镜，把安全绳扣在闸室地环上。工程师打开检查孔，水雾立即从缝里喷进来。
长柄钳第一次咬住钢缆时，一号闸又向下滑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