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上午九点四十分,林锐第二次看见那张照片。
第一次是在阿米尔的电脑上。
画面只有缩略图大小,分辨率很低。他能认出旅游巴士,也能认出站在车门旁边的自己,却看不清更远处的东西。
这一次,照片被投在取证室一块二十七英寸的屏幕上。
屏幕没有连接外网。
主机也没有无线网卡,前后两个USB接口贴着蓝色封条。桌面左侧放着一台只读设备,拉恩硬盘的第一份镜像接在上面。原始硬盘没有拿进房间,仍保存在观察团地下证物库。
林锐进门前交出了手机、手表和背包。
阿米尔也一样。
取证员检查两人的临时通行证,又让他们在查看记录上签字。纸上列着进入时间、离开时间、查看文件编号和在场人员。
“只能看。”取证员说,“不能拍照,不能抄走原文件,手写笔记离开前也要扫描留档。”
林锐点头。
照片放大到百分之二百。
旅游巴士停在航站楼外侧的临时上客区。车头偏向东南,右前轮压着一条已经褪色的黄色标线。挡风玻璃完整,司机坐在驾驶位,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七分钟后,他的后脑会被子弹击中。
林锐没有继续看司机。
他把目光移到车门。
照片里的自己穿一件浅灰色外套,右肩挂着背包,左手扶住车门旁的立柱。他正抬头看行李架,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机场外面的公路。
不是一个知道危险将要发生的人。
只是一个准备开始毕业旅行的普通游客。
“原图多大?”林锐问。
“恢复部分是四千零九十六乘两千七百二十。”
“拍摄设备?”
取证员调出元数据。
相机型号一栏没有完全恢复,只剩厂商代码和镜头信息。焦距六十毫米,快门速度八百分之一秒。拍摄设备支持卫星定位,但坐标字段已被覆盖。
“不是手机。”林锐说。
“至少不是普通手机原图。”取证员回答,“可能是微单,也可能是装在无人机上的相机。这个型号有几种设备共用。”
林锐看向照片边缘。
巴士右侧停着一辆白色摆渡车。更远处是行李拖车、两名机场装卸员和半截货运区围栏。画面最右侧只剩一个黑色轮胎和一小块黄色车身。
他把椅子向前拉了一点。
“这里能再放大吗?”
取证员没有直接操作。
他先建立一个临时查看副本,再把右侧区域单独放大。像素很快变成模糊色块,只能看出那是一辆没有机场编号的行李牵引车。
正常牵引车会在车头、车尾和顶棚喷同一个三位编号。
照片里的车身没有。
“也可能被角度挡住。”阿米尔说。
“也可能编号在另一侧。”林锐回答。
他没有把“可能”删掉。
取证员把照片恢复算法切回原始显示。
锐化以后,牵引车车顶曾经出现过一条像天线的细线。关闭锐化,细线又消失了。
“算法补出来的。”他说,“不能用。”
他保存了两个截图。
一个是未经增强的原始可见区域。
另一个是标注了处理参数的分析图。
两张图不能混在一起。
林锐估算拍摄高度。
相机视线越过摆渡车车顶,却低于航站楼二层玻璃幕墙。结合巴士已知高度,镜头大约离地七到十一米。
这个高度可以来自停车楼坡道,也可以来自低空无人机。
照片里没有明显俯视角,快门又足够快。拍摄者可能站在固定平台,也可能让飞行器短暂停住。
“附近有监控塔吗?”
阿米尔翻看机场旧图。
“西北侧有一根照明杆,装过交通摄像头。离这里九十米。”
“六十毫米镜头能拍到。”
“无人机也能。”
仍然没有唯一答案。
林锐把镜头高度、可能方位和误差写在纸上。他没有写“拍摄点”,只写“可能区域”。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被损坏的注释。
取证员恢复出三个数字。
四十七。
十五。
零五。
四十七可能是巴士核定座位,也可能是道路观察点编号。十五点零五分接近枪击时间,也可能只是计划节点。
把每一个数字都解释成与自己有关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承认现在还不能解释。
取证员又调出文件时间。
照片拍摄于七月十七日十四点五十八分零七秒。
机场第一份枪击报警记录是十五点零五分十三秒。林锐记得枪声比报警早,具体早多少,他不知道。
两条记录之间相差七分零六秒。
文件名不是照片自动生成的数字。
是“北侧道路—目标到位”。
“目标指什么?”阿米尔问。
“不知道。”取证员说,“可能是巴士,可能是道路状态,也可能是画面里某辆车。现有字段无法区分。”
林锐盯着照片里的自己。
从第200章那天晚上开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有人提前知道他会到机场。
有人在旅客名单里选中了他。
也有人把那场枪击安排成一次针对他的行动。
每一种都能解释这张照片。
也都没有证据。
“文件里有没有人名字段?”他问。
“目录还在恢复。”
“旅客名单?”
“没有发现。”
“我的护照号?”
“没有。”
取证员回答得很快。
林锐没有再问是谁要杀他。
他先确认了照片的散列值,又让取证员把原始时间、文件系统时间和恢复时间分别显示。三个时间不是同一个概念,必须写在不同栏里。
阿米尔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想的冷静。”
“我只是还不知道该怕谁。”
取证程序继续运行。
进度从百分之六十二走到百分之六十三,用了十一分钟。硬盘大部分未分配空间已经被高温和反复覆盖破坏,程序只能一点点拼接残余目录。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一个新字段出现在屏幕下方。
不是正文。
是文档创建者。
字段只有两个字母。
“J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