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日，管着分队的从九品司马——一个满脸胡茬、说话瓮声瓮气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瓮声道：“你就是林晚春？上头安排到我炮司补缺的？”
“是。”林晚春挺直腰板，声音清脆，“请长官分派。”
司马哼了一声：“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能扛炮的料。不过既然是上头安置的，我便收了你。记住了，在我炮司，没有书童，没有舅爷，只有兵。从今天起，你叫林晚春，是我统带的一名炮手。”
“是！”林晚春朗声应道，眼里没有半分畏缩。投身紧张的军训生活中。
嘉庆十七年九月，安庆便下了一场秋雨。秋雨纷纷扬扬，落在船坞的钢架上，落在安庆军械所的屋顶上，落在水师学堂新盖的讲堂上，也落在长江江面上，转瞬便化了。
两艘安远级驱逐舰，静静地泊在船坞里，舰体上那铁灰色无比的威严。赶在冬天来临之前下水，日子报请朝廷确定，预定定十月十八，黄道吉日，宜行船、宜下水。
由于五十多名有经验的匠头去厦门支援庆远舰修复，只好陶兲琪亲自带着人，做着最后的准备。舰体要清洗，火炮要校验，旗帜要缝制，下水仪式的流程，要一遍一遍地演练。
下水那日，提督大人要亲自主持。陶兲琪对工匠们道，咱们造了这一年的舰，不能在最后一刻出岔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
工匠们齐声应诺。
而在凤阳，陶家兄弟，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回寿州过年。
科试过了，学台大人举荐了，金陵秋闱还要等明年八月。这大半年，他们在凤阳府学读书、论学、立誓，如今总算可以回寿州，陪陪外祖父，陪陪母亲。
临行前，到明伦堂向府学教授周敬堂辞行，周敬堂叮嘱：景珩、景琰，你们这大半年，进步很大。
周敬堂捋捋胡子道，可秋闱不比科试，一省的才子都聚在金陵，强手如林。你们回去之后，也不能松懈，要继续读书，继续练笔。明年开春，我会给你们寄些金陵乡试的往届卷子，你们好好做做。
停了停又说：“吴承绪最终没有录科，他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想找个营生，我想举荐他去安庆水师学堂，你俩可否把信件交给令尊陶宪台？”
景珩、景琰躬身应诺。
周敬堂又道：还有一桩。你们的外祖父张公，身子不大好，你们回去之后，多陪陪他。老人家一辈子，不容易。
兄弟二人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寿州，已是十月初。
张士撝见到了两个外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拉着景珩、景琰的手，问长问短，问府学的功课，问科试的情形，问学台大人的点评。景珩、景琰一一作答，又把沈墨林赠的那幅志在经世的字，取出来给外祖父看。
张士撝捧着那幅字，看了许久，眼眶渐渐红了。
墨林兄……他喃喃道，二十多年了，他还记得我。
景珩道：外祖父，学台大人说了，他日得闲，定来寿州看您。
张士撝点点头，把那幅字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书柜里。
你们科试过了，学台也举荐了，很好。张士撝道，可你们记着，科试只是敲门砖，不是终点。将来无论中与不中，都要做一个顶天立地、对得起百姓的读书人。
景琰道：外祖父，我们记下了。我们在府学的老槐树下，立过誓——科试一起过，乡试一起中，将来辅佐父亲，整顿江防海防。
张士撝听罢，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罢，又叹了口气：好，好！你们有这份志气，比中一百个举人都强。
朝廷下旨两艘安远级驱逐舰定名：定远舰、镇远舰，准许十月十号下水。
那日，长江边人头攒动，安庆城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都要来看看这两艘大清自己造的钢制军舰。陶兲広亲自主持下水仪式，安徽巡抚胡克家两江总督鄂明也来了，安徽布政使、按察使、池州知府、安庆知府，一众文武官员，悉数到场。
吉时一到，胡克家、鄂明、陶兲広亲手砍断缆绳。两艘安远级驱逐舰，顺着滑道，缓缓滑入长江，溅起巨大的水花。舰体入水的那一刻，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陶兲広望着那两艘在江面上缓缓移动的军舰，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这两艘舰，从开工到下水，整整一年。一年里，陶兲琪守在船坞，日夜督工；林瀚带着水兵，训练实操；张文瀚盯着火炮，一门一门地验；苏崇山在霍山，一炉一炉地铸钢；赵地保在寿春，一斤一两地配药——这两艘舰，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人，舰下水了。陶兲琪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陶兲広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下水了。可这只是开始。入列、训练、巡航、作战——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他转身，对陶兲琪道：传我的话，两艘安远级，编入水师学堂，交林大人配齐人员，等朝廷派的指挥官到任后入列。先在长江里练三个月，练熟了，再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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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兲琪、林瀚领命。然后将周敬堂教授举荐吴承绪的信递给林瀚，叫林瀚面试一下，如果身体合格，顶级录用。
林瀚管带尊鉴：
久仰德望，镇抚皖江水师学务，作育海疆人才，功备一方，私心钦慕久矣。
鄙人忝司凤阳府学周敬堂，职在训课诸生、甄拔寒士。本府庠中有秀才吴承绪，素性谨厚，体魄敦实，年少勤敏，不溺于章句空文，平日留心舆图、水道、器械诸事，志趣迥异腐儒，有疆场干济之质。
该生本应科试，以求乡试之阶，唯临场文战稍滞，科试未列优等，不得预秋闱之选。其人非无学，实不适帖括之艺；半生苦读，一朝滞于科名，蹀躞庠序，有志难伸，深为可惜。
今闻贵堂开设水师学课，专习舰船、轮机、航海、守御诸务，为江防海隅储备干才，不拘科举名次，唯取材质可用、心志坚定之士。
鄙人观此生：心性沉稳、体魄强健、耐劳守矩、无纨绔虚浮之习，虽科名未进，恰合水师学员选材之本。弃无用之帖括，就有用之实学，若得准入学堂肄业，潜心研习船务机学，日后登舰供职、效力江防，必可成材致用。
特此专函举荐，伏望管带俯察寒士之志、不弃科试未达之材，准予收录为水师学堂学员，予以栽培。
感荷高义，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凤阳府学 周敬堂 谨呈
嘉庆十七年秋
林瀚收下信承诺而去。下水仪式结束，陶兲広回到衙署，想到朝廷催促援豫枪炮营出兵的事，又叫人去了解援豫枪炮营准备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