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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江炮梦:大梦归尘 / 第 96 章

第147章 万国公法

阿九站在苏崇山身后,看着那张请帖,声音发紧:“大人……前脚断饷,后脚设宴。这宴,怕是不好吃。”

苏崇山将请帖收入袖中,望着山道尽头的州城方向,目光平静:“鸿门宴。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位知州大人,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话虽如此,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攥紧。断饷、扣料、密谋、设宴,一环扣一环——这州城的酒,怕比霍山的铁,还硬。

※

入夜,风浪渐平。德成额与巴彦两人对坐在舰艏炮位后的小舱里,就着一盏油灯,一碟咸鱼,一壶老酒,边喝边谈。

“大人,”巴彦呷了口酒,压低声音,“末将斗胆问一句——白日里那份译文,末将也粗粗看过了。英夷在南洋的船,当真那么多?”

“只多不少。”德成额放下酒杯,“郑通事译得含蓄,说‘战船若干、兵丁若干’。可你看那卷军备记录的边角——光是火炮,便记了七八种名目,什么二十四磅、三十二磅,分明是列了清单的。依本官看,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水师,比两广加江浙的绿营水师加起来,只怕还要强。”

巴彦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庆远号……”

“庆远号一条船,再强,也守不住万里海疆。”德成额望着跳动的灯焰,声音沉沉的,“你想想,今日咱们二十一门炮,吓得五十个残兵缴了械。可若是英夷开来十条船、二十条船,船上也是这样的后膛炮——不,他们眼下还没有后膛炮,这是咱们占先的地方——可就算他们用的是旧炮,十条二十条地压上来,咱们一条庆远号,能抵得住么?”

巴彦沉默了。

“所以本官才说,海试不能停。”德成额继续道,“不但不能停,还要快——快把庆远号配齐,快把安庆船坞的炮造出来,快把这船上的弟兄,练成能打硬仗的兵。如今咱们占着炮利、船利的先手,可这个先手,若是三年五年不用,便被洋人追平了。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去抓人家的侦察队,而是人家的舰队,开到大清的门口来了。”

“大人高见。”巴彦点头,又犹豫道,“只是……末将还有一层担忧。咱们此番拿了洋人、缴了文书,功劳是实打实的。可京里那些大人们……末将在八旗水师待了二十年,见惯了——朝堂上风往哪边吹,底下的人就往哪边倒。今日说新船好,明日说不定就有人说新船耗费国帑、招惹洋衅。大人功高,只怕反招人忌。”

德成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巴,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本官一桩事。”他端起酒杯,“你可知本官为何执意要带着那卷海图回京?”

“末将不知。”

“因为京里的人,没一个见过洋人的图。”德成额道,“他们坐在北京城里,听人说‘英夷可虑’,只觉得是危言耸听;可若是把那卷画满红线的图往御案上一摊,让他们亲眼看看——英夷连咱们哪座炮台废了、哪段海防空虚都知道,他们还敢说‘洋人不过是来做买卖的’么?”

巴彦恍然大悟,又不禁佩服:“大人这是……让铁证说话。”

“铁证说话,比本官说话管用。”德成额饮尽杯中酒,“老巴,你且记住——咱们这些人,这辈子能赶上造出庆远号这样的船,是运气。可运气这东西,不抓牢,转瞬就没了。本官在安庆还有一桩牵挂:我那女婿李顺,在安庆水师督造衙署当护卫连长,守着船坞、守着图纸。这回回去,本官得给他去封信,让他把船坞看严些——图纸、匠人、工艺,一样都不能让外人沾了手。造炮的秘法,如今是大清翻身的命根子,万万不能走漏。”

“末将记住了。”

舱外,夜航的庆远号平稳地破浪而行,桅顶的灯火在墨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明灭的光痕。德成额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道:“老巴,你说,若有一日,大清的沿海,处处都泊着这样的船,洋人还敢来么?”

巴彦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大人,末将以为——到那时,不是洋人敢不敢来的事,是咱们让不让他们来的事了。”

德成额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

同一片夜色里,左舷尾舱的铁门内侧,梅杰背靠着冰冷的舱壁,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舱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三名上尉挤在角落里,压着嗓子低声议论。他们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门外看守的亲卫兵听见。

“……他们把我们带去哪里?宁波?”

“宁波。他们提督说了,是宁波府。”

“那我们会被处死么?我们不是正规军人么,按万国公法……”

“别傻了,汉密尔顿。这里是东方,没有什么万国公法。他们只会把我们当间谍吊死,或者砍头——我听那些水手说过,清国人处决犯人的方式,比我们想象中残酷得多。”

舱里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颤声道:“我不想死……我在利物浦还有妻子和孩子,我答应过她们圣诞节回去……”

“闭嘴!”年长一些的上尉低喝了一声,又放缓语气,“都别慌。我们还有机会——梅杰少校还活着,他是军官,他们不会轻易处决一个军官。只要我们能撑到他们把我们移交出去,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

梅杰始终没有睁眼。他听着三名上尉的议论,忽然用英语平静地说了一句:“他们不会杀我们。”

舱里静了下来,三双眼睛齐齐望向他。

“如果他们想杀我们,在岛上就会动手。”梅杰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灯焰,声音很轻,“他们活捉我们,还给我们治伤、供饭食,说明他们想要的是活的俘虏——活的情报,活的谈判筹码。所以,只要我们不激怒他们,不逃跑,我们就能活到被移交的那一天。”

“可是少校,”年轻的上尉低声道,“如果他们审问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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