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陶兲広时，老族长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兲広这孩子，当年入赘我张家，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他能给咱家挣回来一个从二品的顶戴。”
陶兲広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没有接话。
祭完祖，又祭江、祭灶。石舟楼临河，按蒙城的旧俗，除夕前夜要在河岸烧纸祭江，祈一年风调雨顺。陶兲広带着陶兲琪、张文瀚在河堤上点了三炷香，江风卷着纸灰，漫天飞舞。
张文瀚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忽然道：“庆远号这会儿，该到舟山了吧？”
“该到了。”陶兲広道，“德成额在舰上过年，海上不比家里，但将士们守着一艘两千五百吨的钢舰过年，心里踏实。”
陶兲琪蹲在堤上拨着纸灰，头也不抬：“等开春安远号下了水，往后咱们长江水师，年年都有船可守。”
这一夜，蒙城的爆竹响到四更天。
除夕当日一早，陶兲広天不亮就起了身。按照蒙城的老规矩，除夕要贴春联、挂门神、祭灶王爷。石舟楼的伙计们把一担担年货挑进院子，岳母在厨房里蒸年糕、炖整鸡，满院子的烟火气。
张文瀚帮着伙计们贴春联，陶兲琪蹲在院里磨刀，把除夕要用的几把菜刀磨得锃亮。陶兲広在堂屋里裁红纸，给族里几户人家写春联——这是往年张士撝的差事，如今他年事已高，看不大清小字，便把这差事交给了女婿。
“豫皖故园，爆竹声中辞旧岁；江淮新舰，涛声浪里迎新春。”陶兲広悬腕落笔，一笔一画写得端方。
张士撝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点点头：“字有长进。这联也写得好——辞的是旧岁，迎的是新春，说的却是你的船。”
除夕夜，蒙城张灯结彩。
爆竹声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满城的火药味混着饭菜香，熏得人心里发暖。张家的堂屋里摆了两桌席，张士撝、岳母坐在上首，陶兲広、陶兲琪、张文瀚依次落座，族里的几个晚辈作陪。岳母一个劲儿给张文瀚夹菜，碗里的羊肉堆成了小山。
“文彬，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娘，够了够了。”张文瀚哭笑不得，又夹了一筷子回敬，“您也吃。”
席间，张士撝忽然问起安庆造船的事。陶兲広一一答了，从庆远号海试说到安远号下水，从蒸汽机说到主炮。张士撝听得入神，末了放下酒盅，慢声道：“兲広，爹不懂船。爹只知道，你这些年做的事，是给咱大清争脸的事。石舟楼的铺面，往后你只管放一百个心——有爹在一天，就有你一日安稳。”
陶兲広举杯，郑重道：“多谢岳父。”
张文瀚在旁听着，眼圈微微发红，低头喝了一口酒，没让旁人看见。
守岁到三更，众人散了。陶兲広独自走到院里，站在老槐树下。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还在响。他抬头看了看天，雪粒落在眉梢，很快化开。老槐树的枝桠上，红绸与彩球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盏盏没点亮的灯。
同一片夜空下，霍山深处，孙家军坊的院子里也点起了火堆。匠人们围着火堆喝酒守岁，苏崇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铸铁的试样，借着火光反复端详。阿九端着一碗热酒凑过来：“大人，过年了，喝一碗呗？”
苏崇山接过碗，抿了一口，把铸铁试样放回怀里：“明年，得让这铁，说话。”
寿州陶家老宅，景珩、景琰站在院中看漫天烟火。景珩低声道：“父亲这会儿，该在蒙城祭祖吧。”
景琰哈着白气：“嗯。等来年中举，咱们就能替父亲分忧了。”
除夕这一日，寿州城里爆竹连天。陶家老宅里红灯高挂，春联新贴，厨房里飘出年糕的甜香。秋棠端着一碟蜜饯跑到廊下，见兄弟二人站在院中，脆声道：“大公子、二公子，老太太说，看烟火也别冻着了，回屋喝碗甜酒吧。”
景珩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他望着漫天炸开的烟火，想起父亲这十几年在安庆、在江上、在船坞里的奔波，低声道：“景琰，明年这会儿，咱们该在金陵了。”
景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兄长说的是来年秋闱：“嗯，秋闱在金陵贡院。若能中举，咱们就能替父亲多分担些了。”
兄弟二人并肩立在雪地里，看了许久烟火，才转身回屋。陶母坐在堂屋里，见两个儿子进来，把两碗热甜酒递过去，没说什么，只看着他们笑。
暖光融融，岁尽春来。
正月初一，蒙城爆竹声从天不亮响到日上三竿。
按乡里的规矩，初一早各家串门拜年。陶兲広三人换过便服，在镇上走了一圈，给几位族中长辈磕了头。老辈人拉着陶兲広的手，絮絮叨叨问安庆的事，问那船的事，问什么时候能把船开回蒙城来。陶兲広一一应着，话说得客气，却不许空诺。
初二祭财神。石舟楼的伙计们一早便在铺面前摆了供桌，张士撝亲自上香。陶兲広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初入张家时，也曾站在这块铺面前，跟着岳父学看账、学走水路。那时想的，不过是把石舟楼的买卖撑起来；如今想的，却是把整条长江的水路守起来。
正月初三一早，又有信使到了蒙城。这回是周承业从安庆写来的家信，说安远号船体无恙，蒸汽机夜检一切正常，林管带已把二百一十六人的编制章程誊抄完毕，只等下水后按章点验。信末附了一句：六安苏大人处尚无新报，料是在赶炮。
陶兲広看完信，又取出前日的军报对照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都按部就班走着了。咱们回去，正好接上。”
正月初三，安庆的军报便送到了寿春城：庆远号已于除夕前抵达舟山锚地，五十名英军俘虏与缴获文书全部封存待奏；六安军坊来信，苏崇山已于正月初二开炉，十门舰炮的炮管铸件正式排产，按工期，开春前交付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