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七年,暮春的皖北大地,褪去了冬日的酷寒,却丝毫不见半点太平暖意。淮北的风沙依旧凛冽,卷着城郊练兵场上的尘土,漫天飞扬,扑在巍峨崭新的蒙城汛衙之上。
数月之前还略显简陋破败的汛署官衙,如今早已焕然一新。青灰巨砖垒砌的围墙绵延百丈,棱角方正,气势森严,朱红大门鎏金镶铜,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御赐牌匾,蒙城汛新军总署七个大字笔力苍劲,在天光下熠熠生辉,震慑四方。
衙门前的青石官道被千余精兵日日踏练,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分列手持长枪、腰佩短刃的值守兵卒,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一举一动皆是规整森严的新军仪态,与周遭州县散漫老旧的绿营兵判若云泥。
此处,早已不是皖北一座籍籍无名的普通汛地。自陶兲広坐镇蒙城、奉旨编练新军以来,短短数载光阴,这座小城便成了整个皖北最炽热、最凌厉的兵甲熔炉,更是朝廷镇压西南白莲教之乱的精锐底气所在。高台之上,劲风猎猎。
陶兲広一身藏青色五品武官常服,腰束玉带,肩缀武德佐骑尉专属纹样,身姿颀长挺拔,立于总署最高的观兵台之巅。微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猎猎作响,平添几分杀伐凛然之气。
他不过而立之年,面容清俊沉稳,眉眼间没有寻常武官的粗莽戾气,反倒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深沉。唯有那双眸子,深邃锐利,俯瞰着下方一望无际的练兵场时,翻涌着久经兵事的冷静与笃定。
数年之前,他临危受命,挂皖北新军编练使一职,孤身扎根蒙城,接手一盘散沙的皖北防务。彼时朝野上下,人人轻视皖北贫瘠,觉得此地练不出精锐劲旅,各路老将更是暗中嗤笑,认为新式枪炮营不过是花架子、虚名头,难登大雅之堂,更不可能抗衡盘踞西南、声势滔天的白莲教匪军。
可数年过去,所有嘲讽与质疑,尽数被铮铮铁旅、赫赫战功碾得粉碎。陶兲広掌心轻覆在微凉的石栏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列阵操练的兵卒,脑海中一幕幕画面翻涌而过,皆是这数载编练新军的日夜点滴。
自他定下铁律,确立一年两批、四季轮训、训成即征的常态化编练制度后,蒙城汛的练兵场便再无一日空闲。四时更迭,寒暑不辍。
每一批入选的武生子弟,皆是从皖北各州府精挑细选的青壮精锐,体魄强健、心性坚韧,摒弃了老旧军营的纨绔习气与懒散风气。三百余名武生汇聚营中,历经整整四月封闭式严苛集训,分科特训,专精枪炮战法,褪去布衣青涩,铸就铁血兵魂,一旦练成,即刻成营开拔,奔赴西南、中原各前线,奔赴白莲教战事最惨烈的战场。旧朝绿营,腐化根深蒂固。
老营士兵暮气沉沉,操练敷衍了事,兵器锈迹斑斑,战法陈旧落后,面对白莲教数万悍匪的流窜作战,往往一触即溃,节节败退,耗空国库银两,难守一方疆土。唯有陶兲広亲手打造的皖北枪炮营,独辟蹊径,破局而立。
他摒弃百年老旧兵营编制,亲手划定全新的作战体系,精益求精,反复打磨,最终敲定最适配野战剿匪的固定编制,严苛到分毫,绝无半分虚浮。
低空的风掠过练兵场,卷起阵阵整齐的踏步声、操练声、枪炮试练的轰鸣声,层层叠叠,震彻四野。下方操练的兵卒,早已不是初入营时的懵懂少年。
枪兵成列,十人一班,列队整齐,进退有度。每一个枪班设班长统领,专司指挥近战射击、阵型变换,无品阶官职,却权责明晰,令行禁止,百人同心,阵型如铁。
炮兵成阵,七人一班,分工明确。有人填装弹药,有人校准炮口,有人稳固炮架,有人观测方位,短短数息之间,便能完成全套作战准备,精准迅猛,远超旧式炮军的拖沓笨拙。
而陶兲広定下的枪炮营标准,更是严苛到极致。一营满编,整整三百将士,不多一人,不少一人。
此编制纯粹为野战杀敌而生,所有兵力尽数投入作战体系,营长专属亲兵、护卫杂役一概不计入营队编制,杜绝旧式军营吃空饷、冗员闲散的弊病,每一名士卒皆是能战、敢战、善战的精锐战力。
数年深耕,四季轮训,一批批武生入营淬炼,一营营锐旅奔赴沙场。陶兲広立于高台,眸光沉静,心中默默细数着数载心血铸就的所有兵力,每一个营队的成营始末、征战轨迹,皆清晰烙印在他心底。
一切,始于最初的试训摸索。初建新军之时,朝野阻力重重,无成例可依,无经验可循,器械匮乏,钱粮紧缺,甚至不少地方官员暗中掣肘,百般刁难。陶兲広不惧艰难,从头摸索,开启首批武生试训。
第一批三百皖北武生,怀揣报国热血,踏入蒙城汛练兵场。四月淬炼,日夜精进,从握不稳火枪、不懂炮术的布衣青壮,蜕变为精通新式战法的枪炮锐卒,稳稳组建出第一支皖北枪炮营。
首营成型,初赴战场,便一改前线颓势,以精准枪炮火力击溃数倍于己的教匪流寇,斩获首功,震惊前线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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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首营的成功经验,陶兲広迅速复盘优化战法、规整训练章程,随即开启第二批试训。又是三百精锐,历经四月严苛集训,战法纯熟,装备精良,第二支枪炮营顺势成型,再度奔赴疆场,镇守要道。短短半年,两营新军横空出世。
彼时朝野依旧观望,有人称赞新锐可期,有人依旧心存疑虑,觉得两营兵力杯水车薪,难改大局。可无人知晓,这两营试训新军,是陶兲広摸索出的强军基石,是日后纵横战场的皖北铁军之根。高台之上,陶兲広眼眸微凝,思绪沉定。
试训收官,成效斐然,所有质疑不攻自破。他当即敲定常态化编练方案,彻底开启稳定扩训的鼎盛阶段,严守一年两批的铁律,每一批三百精锐,必成一营满编枪炮劲旅,从未中断,从未敷衍。
从第三批武生到第十批武生,整整八个批次,日夜轮转,寒暑不休。八批精锐,铸就八营铁军。
八年稳步扩军,八营锐旅接连成型,分批奔赴前线,驻守险要、剿杀匪寇、驰援各处战场。至此,蒙城汛在编练的枪炮营,累计足足十营之众,四千精锐战力,稳稳撑起了中原、皖北战场的半壁江山。十营枪炮,千门火器,威震白莲匪军。
前线捷报频频传回蒙城汛,朝廷嘉奖、镇衙表彰接踵而至,曾经的质疑、嘲讽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朝野上下的敬畏与忌惮。可陶兲広深知,强军之路,从无止境。
仅有前线作战的枪炮兵,终究是残缺战力。旧式军营溃败,除却战法落后、装备陈旧,最大的弊病便是后勤崩塌。无专人转运粮草器械,无军医救治伤兵,无炊事保障营队补给,将士浴血奋战,却往往因后勤不济,无功而返,甚至白白折损精锐。
征战数年,他亲眼见证无数悍勇士卒,不惧刀枪炮火,却因伤病无人医治、粮草补给断绝,倒在沙场之上。
痛定思痛,他决意补齐战力短板,打造一套攻守兼备、战辅一体的完整强军闭环。自第十营成型之后,陶兲広再度革新编制,开启全新的辅兵配套编练体系。
他不再只招募战兵武生,转而在蒙城本地及皖北州县广招勤恳可靠、心智沉稳的青壮,专项训练后勤辅助兵种。专门组建极速运输排、专职军医班、随军炊事班,将后勤体系彻底正规化、军事化、专业化。
这些辅兵不再参与正面冲锋搏杀,却成为整支枪炮营最坚实的后盾。粮草转运、器械修缮、伤员救治、全军伙食,一应后勤战事所需,尽数由辅兵兜底保障,让前线枪炮兵再无后顾之忧,全心奔赴厮杀战场。依旧是三百人满编一营的严苛标准,依旧是四月速成、训成即征的铁律。
全新的配套枪炮营,战力更加完备,体系更加成熟,攻守后勤,面面俱到。从第十一批到第十五批,五个批次,五支全新的全能枪炮营接连成型。五营辅战一体的新锐铁军,再度奔赴四方战场,填补了新军最后的战力短板,让皖北枪炮营的综合战力,完成质的飞跃。
风过高台,卷走心底沉思,陶兲広缓缓抬眸,望向练兵场中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眼底掠过一抹沉甸甸的感慨,更多的是胸有成竹的笃定。数载春秋,寒暑交替,日夜不辍。
从摸索试训到稳定扩军,再到完善后勤、闭环战力,他以一己之力,扎根蒙城,练士卒、造器械、定战法、编军制,硬生生从零开始,铸就了一支属于皖北、属于朝廷的嫡系精锐。
十五支满编枪炮营,整整十五营铁军,尽数出自蒙城汛,尽数由他亲手编练、亲手打造、亲手编组。战法同源,装备同源,军心同源。
是如今大清朝镇压白莲教之乱,最可靠、最精锐、最能打硬仗的主力野战军团。陶兲広垂落掌心,指尖微微摩挲,心底默算最终战力总数,分毫不差,字字铿锵。
一营三百精锐,十五营便是足足四千五百名铁血官兵。四千五百儿郎,皆是千里挑一的青壮精锐,历经生死集训,身披新式甲胄,手握精良火器,悍不畏死,战力滔天。
其中,专精搏杀攻坚的核心枪炮兵三千六百人,是纵横战场的杀敌利刃,冲锋陷阵,无坚不摧;专职后勤保障的辅兵九百人,各司其职,稳守后方,保障全军续航。十五营兵马,另配十五名营官。
每一名营长皆由寿春镇总兵亲自甄选委派,品级皆在正七品、从七品之间,文武兼备,骁勇善战,既能带队冲锋,又能统筹军纪,统御一方营队。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从饱受质疑到威震朝野。
嘉庆七年的今日,蒙城汛新军总署,终成大器。陶兲広立身高台,俯瞰万里晴空,望着脚下这片被他浇灌无数日夜的练兵热土,胸中热血翻涌,心绪万千。
十五营铁军已成,坚如磐石,锐不可当!可就在此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高台下方层层传来,一名身着短甲的亲兵快步登阶而上,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急促的肃然:
“大人!西南六百里急报,川境白莲教残部突然集结数万兵力,绕开官军主力,连夜奔袭颍州边境!”
陶兲広眸光骤然一凛,方才的沉稳淡然尽数褪去,眼底瞬间凝满凛冽杀机。他耗费数载铸就十五营枪炮锐旅,本以为战局将稳,未曾想匪军竟暗藏如此阴狠后手!十五营铁军刚成,大战未及休整,真正的超级恶战,已然悄然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