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章言道,镇远舰昨日自安庆军备码头鸣笳启航,顺江东下,暮时风势渐柔,泊入大通港暂歇。
此番航程,是镇远舰成军竣工后的首次远洋试航,亦是舰上大半水兵、工匠生平第一次乘坐铁甲军船千里行江。
舰上百十余水兵,多是皖地征召的青壮,往日只在江河支汊、内陆水寨操演划桨、驾木哨船,从未见过这般巨舰破浪、大江奔涌的壮阔光景。昨日离安庆时,人人腰板挺直、眼神发亮,立在甲板两侧眺望江景,入夜仍少有睡意。有的凑在蒸汽机旁,好奇打量往复转动的连杆、吞吐热气的锅炉,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只低声惊叹铁机之力;有的倚着船舷,看满江落日熔金、渔火点点,私下议论此番东下沪上、扩建船厂、规制新军船的重任,个个心头滚烫,满是少年意气与建功之志。就连平日里沉稳寡言的值守兵卒,眼底也藏着难以按捺的兴奋。
一夜休整,江风清润,浪涛安稳。次日天光微亮,晨雾薄笼江面,码头边的商船、渔舟尚未尽数启航,镇远舰已然拔锚启帆,借着东流江水,稳稳驶离大通港。
越往东去,江面愈发开阔,彻底褪去皖江上游逼仄之势。江水不再是安庆上游裹挟泥沙的浑黄,缓缓沉淀为温润的灰绿,水波澄澈,流势平缓,无急滩、无险涡,镇远舰铁躯破浪,行船轻快稳当,几乎无半分颠簸。
两岸地貌亦是焕然一新。皖中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峦渐渐退向天际,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长江冲积平原,坦坦荡荡铺展至视野尽头。深秋时节,田间稻禾早已收割完毕,连片稻田整齐规整,浅黄稻茬平铺田野,田埂边立着一排排扎得规整的稻草人,破衫迎风轻晃,守着空旷秋田。
沿江村落皆是江南典型风貌,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排布,隐在落尽黄叶的疏林之间,炊烟袅袅,静谧安然。江堤青石铺就,蜿蜒绵长,偶有乡农披着短褂、牵着耕牛缓步慢行。耕牛初见这般通体黝黑、体量庞大的铁甲巨舰破浪而来,从未见过如此庞然大物,登时受惊,昂头甩尾,哞叫两声,踏着蹄子慌慌张张冲下江堤,躲入田埂深处,引得堤上农人驻足回望,啧啧称奇。
舰上众人凭栏眺望,看尽江南秋景,一路心神舒畅。
顺流疾驰两日,第三日晨光初透,镇远舰驶入芜湖地界。
芜湖自古便是长江南岸第一米市,商贾云集、舟楫万千,繁华冠绝沿江诸镇。放眼江面,密密麻麻的漕船、米船、货船层层泊靠,桅杆林立,一根挨着一根,密密匝匝如同无边无沿的枯林,遮蔽半幅江面。江水之上,舟楫往来穿梭,号子声、吆喝声、船桨击水声交织一片,喧嚣不绝。
江岸码头更是热闹非凡,大小米行沿街而立,门口堆满鼓鼓囊囊的粮麻布袋,堆叠如山。赤膊脚夫肩扛粮袋,排成长长一队,自商船跳板一路绵延至街口,往来不息、步履匆匆,一派盛世商贸繁忙景象。
镇远舰乃军备总署专属铁甲军船,规制森严、形制威严,一路行来商船尽皆避让。可刚驶过芜湖税关水域,江面旁突然冲出一艘窄小巡江官船,不避不让,横截江流,直直拦在镇远舰前路。
小船船头立着一名八品关卡巡检小吏,身着皂色公服,头戴小帽,一手叉腰,一手高举泛黄勘核,扬声高喊,语气带着几分地方胥吏的骄横:“江防关卡查验!军船落帆停航,即刻待检!”
刘守备立在前甲板,见对方不过区区微末小吏,竟敢拦阻总署军船,眉头微蹙,却依旧守着江路规矩,挥手命水兵落帆减速,停船待问。
那小吏踩着跳板,大摇大摆登上镇远舰甲板,目光肆意扫过两侧列队的水兵、甲板上忙碌的工匠,神色倨傲。他缓缓展开手中勘核,斜睨众人,倨声发问:“军船过境,亦需遵关卡定例查验!船上所载何物,速速据实回话!”
刘守备拱手正色应答:“舰上随船军备工匠、修船器具、随军粮秣,无夹带私货。”
“工匠是人,粮秣是口粮,唯独工具,便是过境货资。”小吏步步上前,眼神刁钻,径直朝着舱口走去,语气带着拿捏,“本关定例,军船私带货资,一律扣船罚没,概无例外!”
此言一出,甲板上工匠皆是面色微沉。这些器具皆是军备总署官造官用的船械修造器具,专为扩建江南船厂、统造水师战船所用,乃是正经官物,何来私货之说?分明是地方小吏仗着关卡职权,想要借机寻衅、拿捏好处。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脚步声自舰桥阶梯传来。
张文瀚身着青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缓步走下舰桥,立于舷梯口。他神色淡然,不怒自威,抬手取出一枚鎏金黑漆官牌,递至小吏面前。
那小吏见来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细细端详。只见牌面篆刻正四品苏松船械兵备道字样,旁刻军备总署专属纹路,字迹规整、官印鲜明,绝非寻常地方职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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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复看了数遍,眼底倨傲之色一点点褪去,脸上横肉微微抽搐,神色从骄横转为错愕,半晌才讷讷开口:“苏松船械兵备道……此缺卑职从未听闻。”
张文瀚伸手收回腰牌,收入怀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未曾听闻,便回你芜湖关卡、禀你上司细细核查。军备总署直辖军船,专办天下船政军备,独立于地方督抚之外,岂是小小江卡吏员,便可随意登船搜查、妄定私货?”
字字清亮,落地有声。
那小吏瞬间心头一凛,骤然知晓自己闯了大祸。这衙门、这职衔不在地方官制序列,直属于安庆军备总署,权柄远非寻常道府官员可比,自己方才贸然寻衅,实属不知天高地厚。
他连忙收起嚣张姿态,连连躬身拱手:“卑职有眼无珠,不知大人驾临,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说罢不敢多留,狼狈退下甲板,匆匆登回巡船。
待巡船摇橹远去,张文瀚目光微凝,无意间瞥见那小吏所乘巡船船尾,立着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的文人。那人身姿清瘦,不似关卡差役,亦不似寻常商贾,正隔着江面静静望向镇远舰,眉眼晦暗不明。
这衣着样式,与昨日大通镇面馆中偶遇的那名陌生之人,一模一样。
张文瀚暗自记在心底,未动声色。江湖尾随、地方窥探之事,自军备总署改制、统揽全国船政军械以来,便时有发生,不足为奇,只需谨慎戒备便是。
船舰再度升帆启航,甩开芜湖繁华江面,继续顺江东下。
第四日辰时,镇远舰行至金陵城外长江水域。
张文瀚立在舰桥最高处,凭栏远眺。他年少时在工部当差,数次往来金陵,皆是走陆路入城,登临城墙、遍历街巷,却从未自千里大江之上眺望这座六朝古都。
江风浩荡,吹起衣袍翻飞。极目望去,钟山层峦叠翠,龙盘虎踞,轮廓苍劲雄浑,横贯城北。金陵城墙依山临江而建,青砖巍峨、连绵无尽,自江面望去愈发高耸厚重,壁垒森严。各座城门楼檐角飞翘,城头旌旗迎风猎猎作响,沧桑古韵扑面而来。
“大人,前方便是采石矶。”刘守备移步上前,伸手指向江北岸险峻崖壁,沉声说道,“过了采石矶,再顺流两日水路,便可直达镇江金焦二山。”
张文瀚目光落于采石矶陡峭崖壁,眼底泛起沉色:“此处自古便是江防险隘,兵家必争之地。”
“何止是险隘。”刘守备望着那片临江绝壁,语气凝重,“此处打过无数恶仗。前朝水师曾在此大败,一夜之间二十余艘战船被焚,烈焰满江,残骸漂浮,江水尽被染红。老一辈水师老兵至今还记得,那一夜江风带火、哀嚎不绝,惨烈至极。”
过金陵之后,江面彻底豁然开朗,两岸低矮丘陵尽数隐入远雾,视野再无遮挡。江上舟楫愈发繁盛,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南北漕船、东西货船、沿江渔舟往来不绝,密密麻麻铺满江面。
镇远舰体量庞大、吃水深、航速稳,在一众木制民船、漕船之间破浪穿行。船首劈开江面,翻起层层雪白浪涌,两侧过往小木船被浪头冲得左右摇晃、颠簸不止。不少船老大扶着船舷,望着这艘罕见的大清铁甲军船,又惊又奇,忍不住低声骂上两句,却也只能连忙转舵避让。
甲板之上,亲兵赵虎看得津津有味,咧嘴笑道:“咱们这铁船一过,小木船全都得让路,当真威风!”
张文瀚闻言未语,目光始终望向滔滔东流的大江,心底思绪翻涌。
越往东行,江势越阔,水色愈发清冽,江面气象已然不同。
第五日午后,江风渐润,暮色垂落之时,镇远舰如期驶入镇江地界。
金、焦二山分立江心两岸,遥遥相对,江水至此汇通下游诸水,连通江海,气象万千。
可就在张文瀚眺望金焦胜景之际,目光骤然被江面一艘异船牢牢锁住。
那是一艘他从未见过的西洋巨舶,静静泊于镇江江心,与众清国木船格格不入,气场迥异。
整艘船体通体漆黑,无半点雕花彩绘,无寻常商船的喜庆纹饰,连船身护栏、甲板隔栏皆是冷硬铁铸,极简凛冽。船身造型低矮紧凑,船腹宽阔鼓胀,吃水极深,水线压得极低,仅小半截船身露出江面,沉稳厚重,稳如磐石。船上竖立三根高耸铁桅,风帆尽数收拢,肃然整齐。甲板之上,立着数名金发碧眼的西洋洋人,身着紧身短褂、头戴圆顶礼帽,身姿挺拔,神情倨傲,遥遥望着往来江船。
“那是……西洋船?”赵虎下意识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诧。
刘守备面色凝重,缓缓颔首:“是英吉利商船。往年极少入长江内河,自去年起,屡屡从广州北上,驶入镇江卸货通商,往来愈发频繁。”
张文瀚俯身扶着舰桥栏杆,目光寸寸扫过那艘西洋铁船,从船型、桅式、水线、体量一一打量,神色愈发沉肃。
“测看它吃水,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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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守备常年操船观水,眼力老道,细细比对水线深浅,沉声回道:“观其浸水尺度,怕是有两丈四五之深。”
张文瀚心头猛地一沉。
镇远舰乃是安庆军备总署最新造办的主力铁甲战船,耗费数月工期、无数物料工匠心血,吃水不过一丈八尺。
眼前这艘西洋商船,并非军船,仅是货舶,吃水竟比大清最新主力战船深了七尺有余。
“体量载重,约莫多少?”
“观其三桅规制、船腹尺度,载重怕有一千七八百吨。”刘守备声音微微发涩,“大人知晓,咱们全大清最大的庆远舰战船,标准满载不过二千五百吨。时至今日,再无更大船型。”
一字一句,皆是扎心实情。
张文瀚指尖轻轻敲击冰冷的铁栏杆,心底寒意蔓延。
大清倾尽举国之力、军备总署革新改制造出的最优战船,竟远不及外洋寻常商船。体量不及、载重不及、吃水不及,若是海上对阵,续航、火力、稳度,皆是落于下风。
他稍作沉吟,转头吩咐:“遣小艇过江,请对方同事登舰答话。”
片刻之后,舰上放下小甲板,水兵划桨驶向西洋商船。
半个时辰过后,一名通事随小艇登上镇远舰。此人年约三十余岁,一身半旧绸缎长衫,一口流利的广东官话,常年与洋人打交道,身形恭谨,说话习惯性躬身哈腰,神色谦卑。
“拜见大清官爷。”何通事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我方船长有言,外洋商船有规,不便擅自登他国官舰,还望大人海涵见谅。”
“无妨。”张文瀚抬手摆手,直入正题,“我只问你三事。此船船身,是否全铁打造?”
“回大人,是。”何通事据实应答,“船壳、桅杆、舱壁、底板,通体熟铁锻造,无半分木料做主骨。”
“满载载货多少?续航如何?”
“常态载货一千二百吨上下,逆风逆水亦可疾驰。”
“动力可是燃煤蒸汽机?”
“正是烧煤驱动。”何通事笑道,“此船马力极大,一日燃煤四十吨,昼夜不息,可千里续航。西洋船厂皆是机器分工造办,一人专司一事、一机专造一物,流水线成造,一年可造数艘这般巨船,形制统一、规格齐整、瑕疵极少,远胜人工木造。”
张文瀚脸上无半分笑意,眼底只剩沉凝。
镇远舰全程远航千里,全程燃煤耗材不过六百吨,已然是总署精打细算、改良锅炉后的最优成效。可西洋铁船日耗四十吨煤,续航、载重、航速却数倍于我。
耗材更多,战力运力更是碾压,这便是实打实的代差。
他抬手示意赵虎取来两枚银元,赠予何通事,命人送其返程。
目送西洋商船渐渐远移,刘守备立在张文瀚身侧,久久默然。
“刘守备。”张文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德成额驻守宁波海防,常年直面洋船,他可曾见过此类铁舶?”
“见过,且见得极多。”刘守备重重点头,语气沉重,“德大人前年便致信军备总署,直言东海洋船日盛,我大清战船航速不及、体量不及、攻坚不及,追不上、打不着、拦不住,海防形同虚设。”
他顿了顿,复述出那句振聋发聩的警言:“德大人原话——再不追,就彻底追不上了。”
张文瀚伫立舰桥,望着西洋黑船缓缓隐入远江暮色,久久无言。
江心焦山孤峙,碧水环绕,清寂孤绝;岸边金山寺佛塔巍峨,层层飞檐沐着残阳金辉,清晰透亮、庄严肃穆。
过金焦二山,长江彻底接轨江海流域。江面无垠无际,水色由清灰转为淡蓝,江风裹挟着淡淡的海盐腥气扑面而来,已然是近海气象。
天至入夜,江风骤起。
晚风初时轻柔,转瞬便凌厉起来,层层浪涛翻涌,拍击船身。镇远舰缓缓颠簸晃动,幅度愈来愈大。舱内固定的桌椅板凳尽数松动,在甲板上滑动磕碰,瓷碗瓷盘滚落地面,碎裂之声此起彼伏。
甲板上一众随船工匠,大多常年在内河做工,极少经历江海风浪,此刻尽数被晃得站立不稳,纷纷扶着栏杆喘息、干呕。
先前一路兴致勃勃、精神十足的郑老木匠,此刻脸色惨白、双目发晕,死死扒着船舷,白日吃的饭菜尽数呕出,浑身脱力。
赵虎递过水囊让他润喉,却被老木匠无力挥手推开。
他扶着船舷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带着无奈:“老汉我造了一辈子木船、修了一辈子江舶,稳稳妥妥从无晕船之时,临老竟被这铁船、这江海风浪治得服服帖帖!”
赵虎看着他狼狈模样,忍不住轻声宽慰,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就在众人勉强稳住身形之际,后甲板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紧接着响起惊慌呼喊:“有人受伤!快过来!”
张文瀚心头一紧,快步奔至后甲板。
只见一名年轻工匠仰面摔在货舱口旁,身子蜷缩,一手死死捂着小臂,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染红粗布衣袖。想来是风浪剧烈颠簸,货架固定松动,铁制工具箱骤然滚落,狠狠砸中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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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老木匠见状瞬间忘了眩晕,挣扎着起身快步冲过去,俯身查看伤势,指尖一碰伤处,便厉声喊道:“骨头断了!快取夹板、布条固定!切莫晃动患肢!”
张文瀚当即下令,命赵虎速取随军药箱,又抽调两名稳当水兵,小心翼翼将受伤工匠抬入安稳船舱。众人取来实木夹板,牢牢夹住骨折小臂,用粗布层层缠紧固定,动作轻柔稳妥。
那年轻工匠名唤阿贵,不过二十出头,年少坚韧,剧痛之下满头冷汗、牙关紧咬,自始至终未吭一声、未喊一句疼。
待包扎妥当,张文瀚温声询问:“撑得住吗?”
阿贵勉强抬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回大人,小的撑得住,不碍事,不耽误到沪上做工。”
郑老木匠蹲在一旁,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好生静养,到了上海吴淞口,为师给你打一副合身实木夹板,比这临时固定的稳妥百倍,好好养伤,莫落下病根。”
张文瀚看着师徒二人,看着一众风尘仆仆、不畏辛劳的工匠兵卒,眼底泛起一丝温热,又迅速被沉凝取代。
革新船政、追赶洋技,从不是纸上空谈,是无数人颠簸千里、负伤前行、咬牙硬拼换来的前路。
一夜风浪颠簸,次日午后,镇远舰驶入长江海口。
内河江水彻底褪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近海,浩荡无垠,两岸陆地岸线渐渐模糊,隐入天海尽头。
未及傍晚,近海之上骤然起雾。
海雾来得又快又浓,毫无征兆。方才还能清晰望见远处崇明岛的轮廓,不过一炷香时辰,漫天白雾翻涌而来,瞬间将整艘巨舰彻底包裹其中。
舰桥灯火尽数点亮,昏黄灯光穿透浓雾,却仅能照亮身前两三丈之地,前路白茫茫一片,视物艰难。
刘守备紧握车钟扶手,举着望远镜望向雾中,眉头死死拧起,神色凝重至极:“大人,此雾凶险!前方便是铜沙浅滩,涨潮之时滩涂没于水下,肉眼无迹,退潮方才显露,最是容易搁浅触底!”
“距浅滩还有多少航程?”
“按当前航速,至多半个时辰便至险区!”
张文瀚神色沉静,沉声下令:“减速缓行,了望哨加倍值守,逐丈探路,谨慎前行!”
镇远舰航速骤降,巨轮如履薄冰,一丈一丈缓缓前移。沉闷的汽笛每隔数息便长鸣一声,声响穿透浓雾,回荡海面,却无半点回应,四周死寂沉沉,只剩浪涛拍船的细碎声响。
两刻钟后,了望哨骤然厉声高喊:“左前方发现浅滩白浪!有滩!”
刘守备瞳孔骤缩,猛地扑至栏杆前凝神眺望。
茫茫白雾之中,隐隐透出一线黄褐色滩涂轮廓,浪涛拍打浅滩,翻起层层雪白浪花,距离船头已然不足二十丈,堪堪就在咫尺之间!
一旦撞上,巨舰必定搁浅,轻则船底破损、器械损毁,重则舰体倾斜、进水遇险!
“右满舵!全速倒车!”
刘守备厉声嘶吼,车钟“咣当”一声扳至极限,蒸汽机骤然轰鸣爆响,整艘镇远舰剧烈一震,铁骨震颤。
庞大舰身在惯性之下,硬生生向右偏转,船底与水下沙脊剧烈摩擦,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巨响,整船猛地一顿,又往前缓缓滑出半尺,最终彻底定格,稳稳停住。
甲板之上,百余人尽数屏息凝神,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良久,刘守备扶着栏杆长长喘出一口粗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转头对着张文瀚沉声开口:“大人,险险避开,过去了。”
张文瀚俯身望向船舷之下,白雾微微散开,右舷水线之下,一道凸起的沙脊清晰可见,与舰身腹底相距不足一尺。
只差片刻,千里远航、全新铁甲战舰,便要折戟于近海浅滩。
他低声感慨:“再晚半刻,镇远舰便要搁浅于此,酿成大祸。”
又过半个时辰,海风渐起,漫天浓雾缓缓消散。
茫茫天海尽头,一点暖黄灯火穿透暮色,稳稳亮起,在海面之上格外醒目。
刘守备抬手指向那点灯火,语声释然:“大人,那是吴淞口灯塔!咱们,到上海了。”
千里江程,自安庆而下,经大通、芜湖、金陵、金焦,越长江、入江海,历经风浪险境、见闻中外差距,全新镇远舰,终抵吴淞口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