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宫门彻底消失后,无名海沟恢复了水声。
葬舟缓慢上浮。
海面离众人只有百丈,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穹顶。
迟无归换了第三根临时船篙。
前两根都断在纸宫里。
这一根是赵昊从船舱门框上拆的。
“你确定那不是承重的?”小七问。
赵昊看了一眼正在漏水的船舱。
“现在确定了。”
小七九尾同时堵住裂缝。
“上岸后你修!”
夜宸站在船头,手里捏着第七席留下的木片。
正面是晏字。
背面的地图却已经消失。
无论注入尊力、寒火还是剑意,木片都毫无反应。
墨尘用断剑刮下一层木屑。
里面仍是普通木纹。
沈归澜问顾守门。
“天外葬场是什么地方?”
第五盏灯里的男子没有立即回答。
灰衣女子也留在葬舟上。
她站得离青铜灯很远,掌心握着那声婴儿啼哭。
两人都知道答案的一部分,却谁也不肯先说。
赵昊看了看他们。
“你们以前也这样?”
“哪样?”灰衣女子问。
“一个负责不说,一个负责不问。”
顾守门闭上眼睛。
灰衣女子却认真想了想。
“以前是他负责替我决定。”
“现在呢?”
“现在我负责不听。”
小七没忍住笑出声。
顾守门的灯火暗了一下。
夜宸把木片放到甲板积水中。
水面映出灰白天空。
地图依旧没有出现。
苏清月蹲在旁边。
她没有看木片,而是看水中的天。
“它不认识现在的天空。”
“什么意思?”沈归澜问。
“地图留下时,天上有别的东西。”
苏清月以寒火冻住水面。
随后用剑尖划去倒影里的云、日光与海鸟。
冰面只剩一片空白。
木片忽然发热。
一条极淡银线从晏字底部伸出。
银线没有通向东南西北,而是垂直穿过冰面。
指向水中那片不存在的天空。
顾守门终于开口。
“天外葬场不在天上。”
“它在旧天死去之后留下的背面。”
赵昊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水。
“能说人话吗?”
灰衣女子接过话。
“现在这片天出现以前,曾有过别的天。”
“毁掉的规则、陨落的尊路,还有不允许留在现世的东西,都被埋到背面。”
“那就是天外葬场。”
迟无归握篙的手微微一顿。
“老夫只听过倒月渡。”
那是东海极北的一处废弃渡口。
每逢无月之夜,海中会出现一轮倒悬月影。
传说有人坐棺而渡,越过月影后便再未回来。
“地图指的是那里。”夜宸道。
木片银线在冰面上画出第一段路。
无名海沟、流云宗、北海旧堤。
最后停在倒月渡。
银线后方仍是一片空白。
地图只负责把他们送到入口。
入口之后,连留下木片的人也不敢画。
葬舟终于冲破海面。
阳光落下,木片立刻恢复普通模样。
远处流云宗山影重新凝实。
山门牌匾仍旧空白。
三千名弟子站在阶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小块木牌。
宁书禾站在最前方。
他没有代替众人写回宗名。
只是将第一块空木牌递给沈归澜。
“宗主,先写你的理由。”
沈归澜看着空白牌匾。
宗主印只剩半块,正式授权也尚未恢复。
他提笔写下两个字。
“欠债。”
赵昊探头看见。
“当宗主的理由这么朴素?”
沈归澜把木牌挂上山门。
“欠了这么多人,不留下还,睡不安稳。”
弟子中有人笑了。
随后第二块、第三块木牌依次挂上。
有人写求道,有人写饭好吃,还有人写离家近。
直到傍晚,牌匾上的流云宗三字才重新出现。
不是任何一人写回去的。
是数千种不同理由在山风中自然拼成。
第六席留下的最后一点白火随之熄灭。
沈归澜决定留在宗门三日。
他要重新选出可以暂代宗务的人,也要把从名簿里救出的死名送回旧盟记录。
夜宸没有催。
第一夜,流云宗在墨池旁摆了三十盏空灯。
沈归澜从宗主印里取出死名,一个个放进灯中。
这些姓名来自不同年代。
有些仍能找到宗门,有些连所属势力都已消失。
宁书禾没有为他们统一立碑。
他让弟子查阅旧册,把能确认的归处分别写在灯下。
查不到的人,则各自留一张空纸。
赵昊帮着翻了半夜宗谱。
最后抱着一摞册子睡在桌下。
小七嫌他打呼噜,九条尾巴轮流堵住耳朵。
墨尘独自守在池边。
每当灯火出现异动,他便用断剑压住,却从不把火斩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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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与苏清月找到陆迟所属的那支旧军。
旧军三百年前已经解散。
后人却在北关建了一间很小的信铺。
铺子每年都会替无名战死者送一封空信回乡。
沈归澜把“北关尚有人”六个字抄在新信封上。
灯中属于陆迟的最后一点微光轻轻一晃。
像有人终于确认信已送到。
天亮时,三十盏灯熄了二十三盏。
剩下七个姓名仍无归处。
沈归澜没有强行安排。
“先留在流云宗。”
“哪日想起去处,再送。”
第七盏灯里伸出一只透明小手,在桌面写了个歪斜的谢字。
小七看见,悄悄把赵昊盖脸的宗谱挪开。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眼圈红了一点。
第二夜,夜宸在后山运转双环。
门纹能够自行开合,却仍只在压力出现后被动调整。
他尝试让内外环保持不同速度。
第九次失败时,外环削平半座石台。
苏清月站在安全距离外,抬手冻住飞来的碎石。
“这叫休整?”
“比打架安静。”
“山不同意。”
夜宸看了眼被削掉的石台。
“明日赔。”
“用什么赔?”
“赵昊拆下来的门框。”
远处睡梦中的赵昊莫名打了个喷嚏。
苏清月走近,掌心贴在夜宸后心。
寒火没有进入经脉,只沿皮肤感受尊力起伏。
“你离中期只差一层。”
“门纹还不够稳。”
“所以这次不抢?”
夜宸停下双环。
“答应过交三成。”
“还记得就好。”
苏清月收回手。
掌心被他体内灼意烫出一圈淡红。
夜宸取出冰晶想替她压住。
她却先合拢五指。
“这点不用还。”
“为什么?”
“账太清,不像同路人。”
她说完便转身下山。
夜宸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把冰晶收回袖中。
前往倒月渡前,他们同样需要休整。
双环连续接近极限,让他经脉表面没有裂伤,深处却积着一层难以察觉的灼意。
灵尊初期已经走到稳定尽头。
下一步不是继续增加尊力。
而是让内外双环在更强冲击下仍能保持各自边界。
否则贸然踏入灵尊中期,只会让门纹先崩。
苏清月替他查过经脉,没有提出立刻闭关。
“倒月渡在无月之夜才开。”
“还有几天?”
“五天。”
“够走到吗?”
“正常走,四天。”
夜宸听出后半句。
“不正常呢?”
第三日午后,众人重新登上葬舟。
流云宗送到山门外。
沈归澜原本准备留下,宁书禾却把半枚宗主印扔回给他。
“七日。”
“超过七日,我就重新选宗主。”
“你有这个权力?”沈归澜问。
宁书禾指向山门上数千块木牌。
“他们给的。”
沈归澜看了许久,最终把宗主印收好。
葬舟离开流云宗三百里后,天空开始下雨。
雨滴不是从上往下。
它们从海面升起,打向云层。
迟无归立刻收帆。
“逆雨里有人。”
每一滴上升的雨水中,都裹着一小片骨屑。
骨屑撞上船底,迅速拼成白色手指。
数千根手指沿船身攀爬。
赵昊刚补好的门框再次被抓出裂口。
“冲我来的?”
小七九尾卷起逆雨。
“冲你的手艺。”
骨手没有攻击众人,只在船上翻找晏字木片。
夜宸没有立即取出地图。
他故意让一只骨手钻进袖口。
门纹在衣袖内开启。
骨手的控制气息被剥离出来,送到甲板中央。
气息凝成一个戴骨面的矮小人影。
对方是拾骨客的探路童子。
他们以死者指骨做眼,专门寻找能够开启倒月渡的遗物。
童子发现自己被拖出,转身便跑。
墨尘断剑挡住去路。
“谁派你来的?”沈归澜问。
“棺匠。”
迟无归皱眉。
“贺青崖不会派骨手偷渡牌。”
童子骨面下传出笑声。
“倒月渡现在有两个棺匠。”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自行散成骨粉。
骨粉在甲板拼出一行字。
带晏牌者,棺已备好。
夜宸看向北方。
真正的贺青崖尚未见面,已经有人借他的名义准备了一口棺。
迟无归重新升帆。
“现在知道不正常要几天了。”
“多久?”赵昊问。
“看我们还会遇上几个棺匠。”
迟无归正在船尾补洞,闻言抬头。
“北海旧堤最近多了一群拾骨客。”
他们专门拦截去倒月渡的人,夺取尸骨、遗物与渡天凭证。
其中领头者名叫贺青崖。
此人不是匪首。
而是倒月渡最后一名棺匠,负责检查每个渡客是否有资格躺进棺中。
赵昊听完更迷糊了。
“棺匠带人抢骨头?”
迟无归把木楔敲进船底。
“因为他造的棺,只收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夜宸低头看向手中木片。
他们这一船人里,似乎没有几个完全符合活人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