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宫门立在无名海沟最深处。
七把空椅背对门外。
第五把椅子上，韩宗延缓缓合上名簿。
他穿着夜宸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衣袍。
袖口沾着旧血，胸前仍留有致命剑痕。
连伤口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赵昊盯了半晌。
“死人坐久了，腿会麻吗？”
韩宗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你可以进来试试。”
声音也一样。
小七九尾同时张开。
“别过去。他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迟无归握紧残篙。
“也没有死气。”
一个既不活也不死的人，比亡魂更麻烦。
灰衣女子站在旧门边，没有继续靠近。
她掌心那声婴儿啼哭已经化作微光，藏进指缝。
“第五席收的是死后仍有用的人。”
她第一次主动解释七把椅子的规矩。
“坐上去的不是韩宗延。”
“那是什么？”沈归澜问。
“他死前最不肯放下的那部分。”
韩宗延笑了一声。
“第二席，你开始替外人答话了。”
灰衣女子眼下黑痣轻轻一沉。
“我今天不坐那把椅子。”
第二把椅子上的裂缝随之扩大。
韩宗延没有看她。
他把名簿放在膝上，翻开第一页。
夜宸两个字映亮整座宫门。
字下写着四行小字。
灵尊初期。
双环灵域。
持葬道塔。
可补第七席。
夜宸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你们缺人？”
“一直缺。”
“所以到处捡死人？”
韩宗延抬起右手。
五指与生前一样修长，掌心却没有纹路。
“死人的好处，是不会再改变。”
他话音刚落，名簿里便走出六个韩宗延。
六人分别停在第五席两侧。
第一个握着少年时的木剑。
第二个穿百宗盟外袍。
第三个满身重伤，正是与夜宸第一次交手后的模样。
其余三个没有五官，只保留不同境界的气息。
灵师、灵王、灵宗。
每一道身影都真实得足以骗过神识。
小七第九尾在半空挨个点过。
点到第三个时，尾尖被一股杀意弹开。
“这个最像。”
韩宗延靠在椅背。
“因为他最想杀夜宸。”
“想杀一个人，就能证明自己是真的？”苏清月问。
“至少比一具什么都放下的尸体更真。”
六个韩宗延同时迈步。
少年持木剑刺向墨尘。
百宗盟外袍的韩宗延则走向沈归澜。
满身重伤那一个，径直盯住夜宸。
他们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各自说出一句只有对应之人才知道的话。
少年韩宗延对墨尘道：“你的第一柄剑不是断在敌人手里。”
盟袍韩宗延对沈归澜道：“你曾在宗主印背面刻过一个不敢认的名字。”
第三个韩宗延看着夜宸。
“葬道塔第一层，埋的不是道。”
墨尘眼神不变。
沈归澜握印的手却紧了一瞬。
夜宸没有回答。
这些话未必是真的。
名簿擅长的不是记住事实，而是写出最容易让人迟疑的那一种可能。
苏清月忽然出剑。
她没有斩任何一个韩宗延，而是在六人之间画出一道寒线。
“真身会避开椅子。”
寒线向第五席收拢。
六道身影有五道本能后退。
只有满身重伤的韩宗延一步不让。
寒火穿过他的胸口，椅背也随之结霜。
第五席上的韩宗延嘴角微沉。
那个最像真的，并不是因为杀意最重。
而是因为它与椅子的联系最深。
墨尘断剑横扫。
六道身影同时破碎。
碎片没有消失，全被名簿重新吸回第五页。
韩宗延身上的气息因此又凝实一分。
“打碎我的过去，只会让我坐得更稳。”
“所以要把椅子一起拆了。”夜宸道。
第五席下方传来一声细微裂响。
韩宗延第一次收起笑意。
“你确定？”
夜宸看向他胸前剑痕。
那道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韩宗延低头时，伤口又恢复原状。
名簿不允许他变好，也不允许他继续腐烂。
它保存的不是人，而是一个被固定在死亡时刻的选择。
墨尘忽然出剑。
断刃越过百丈海水，斩向第五把椅子。
韩宗延没有躲。
剑意从他眉心穿过，在椅背上留下一道白痕。
他的身体像墨迹般散开。
下一瞬，名簿第五页自行翻动。
韩宗延重新坐回原处。
眉心没有伤，椅背上的白痕却仍在。
“能杀。”墨尘道。
“杀的是页，不是人。”
韩宗延轻轻抚过椅背。
“而这本名簿，一共有九百九十九页。”
赵昊吸了口气。
“能不能直接烧书？”
“可以。”
韩宗延回答得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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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每一页都装着一个没有归处的死名。烧掉以后，他们会同时醒来。”
海沟四周亮起无数苍白眼睛。
那些并非鱼群。
是被名簿压在水下的九百九十九道影子。
影子们没有同时靠近。
它们在海水中排成九条长队，每一队尽头都连着第五席椅脚。
有人仍穿战甲，有人只剩孩童轮廓。
更多人连自己如何死去都不记得。
名簿替他们保留的，只有最后一个未完成的念头。
“还债。”
“回家。”
“见一个人。”
“再赢一次。”
九百九十九种执念在海沟里重叠，连迟无归都险些握不住残篙。
顾守门将闭合内环打开一线。
那些声音立刻朝第五盏灯涌来。
他没有关闭，任由前面七道执念进入。
灯中浮出七段短暂人生。
一名老兵到死都没能把军饷交给妻子。
一名药师试了四十年，仍差最后一味药。
还有一名无名女修，只想知道自己救下的孩子有没有长大。
“他们不是你的人。”顾守门道。
“他们甚至不是一支军队。”
韩宗延翻动名簿。
“可他们需要一个替他们完成遗愿的人。”
“你完成过几个？”
韩宗延没有回答。
九百九十九页中，没有一页被真正划去。
赵昊看懂了。
“你只是告诉他们，再替你做一件事就放人。”
“然后一件接一件。”
海沟里的影子开始骚动。
韩宗延抬指压住名簿。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可那一瞬的沉默，比哭喊更像一座牢。
第五盏灯里的男子走到灯壁前。
“名簿原本属于守灯院。”
韩宗延终于看向他。
“顾守门，你还是想起了这个称呼。”
男子脸色沉下。
顾守门并非本名。
那是守灯院对最后一位关门人的称呼，也是他被封入第五盏灯前唯一留下的身份。
小七小声嘀咕。
“一个掌针，一个守门。你们起称呼真省事。”
男子没有理她。
“名簿应该记录归还的姓名，不该收死人。”
“东西怎么用，由拿到的人决定。”
韩宗延指尖在第五页一划。
水下九百九十九道影子同时抬头。
其中一道穿过海沟，落在葬舟甲板。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衣着破旧，腰间挂着一枚百宗盟旧牌。
他叫陆迟，是三百年前替百宗送信、死在中州边关的无名信使。
少年落地后没有攻击。
他茫然看向四周。
“信送到了吗？”
沈归澜认出那枚旧牌。
“那封求援信晚到了七天。”
少年眼中的光暗了一瞬。
名簿立刻在他脚下生根。
黑线顺着双腿向上，想把遗憾重新写成第五席的力量。
夜宸门纹开启。
没有把少年收入内环，而是将那封迟到的信从黑线中剥离出来。
信纸已经腐烂，只剩一句话。
“北关尚有人。”
沈归澜接过信。
“我会送进百宗盟旧殿。”
少年望着他。
“还来得及吗？”
“救当年的人来不及。”
“但可以让后人知道，他们等过援军。”
少年沉默片刻，向他行了一礼。
黑线从腿上自行脱落。
陆迟的身影没有回到名簿，而是化作一点微光，升向海面。
第五页少了一行字。
韩宗延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在放走我的人。”
“他们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夜宸问。
名簿突然从韩宗延膝上飞起。
厚重书页在海沟上方展开，形成一道横跨百丈的黑桥。
桥面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块墓碑。
碑上没有生卒年，只写死者欠第五席几次出手。
最少三次。
最多的一块，刻着四百七十二次。
那个死名已经替名簿杀了四百七十二个人，却仍没换回自己的遗愿。
夜宸踏上桥面。
第一块墓碑立即伸出手臂，抓向他的脚踝。
他没有踩碎墓碑。
门纹在脚下开合，将手臂送到墓碑另一侧。
那只手抓住了自己的名字。
碑中死者愣住。
它已经太久没有真正碰到自己的姓名。
夜宸继续向前。
第二块、第三块墓碑依次苏醒。
苏清月与他并肩而行。
她以寒火照亮碑文，却不替任何死名选择去留。
有人主动松手。
也有人仍被执念控制，扑向二人。
墨尘在后方只斩攻击，不斩墓碑。
赵昊与小七负责把清醒的死名拉到桥外。
短短百丈，他们走了足足一刻钟。
走到宫门前时，黑桥已经少了十七块碑。
韩宗延的第五席，也因此低了半寸。
“名字在书里，便归执簿人。”
“那第一页为何写我？”
“因为你迟早会进来。”
夜宸抬眼看向黑色宫门。
门内没有路，只有一道道由姓名铺成的台阶。
每一级都在等一个活人踩上去。
苏清月走到他身旁。
“他想让你自己进入名簿范围。”
“我知道。”
“还进去？”
“书在里面。”
苏清月没有劝他留在外面。
她将寒火覆在剑锋，先一步踏上第一阶。
姓名台阶在她脚下结冰。
“那就别让它只记你一个。”
夜宸看着她的背影，掌心门纹缓缓亮起。
“韩宗延。”
第五席抬头。
“你坐稳。”
夜宸踏入宫门。
“这次死得可能会比上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