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第一个钻进龙骨裂缝。
夜宸抓住她后领,把人提了回来。
“下面有什么?”
“我的尾巴。”
“还有呢?”
“不知道。”
“所以等一下。”
小七瞪着裂缝,八条灵尾焦躁地扫过地板。
那阵抓挠声越来越急。
每响一次,她尾根断处便亮起微弱赤金光。第九尾没有失去联系,却像被什么东西隔在另一条路上。
迟无归俯身贴近船板。
“不是在抓船。”
“那在抓什么?”赵昊问。
“门。”
归路改变以后,葬舟正驶入沉港上方的无名海沟。船下叠着许多已经废弃的水路,每条路都有自己的出入口。
第九尾被卡在其中一扇门后。
第五盏灯里的无名男子抬起手。
血色细钉飞到裂缝上方,钉尖缓慢转动,最后指向左后方。
“那里是旧港的停尸仓。”
赵昊看了看四周木箱。
“这艘船上还分活人仓和死人仓?”
“以前分。”
葬舟最初不是送死人的船。
它负责把战死者遗体与仍活着的同行者一起送回旧港。后来归路断绝,活人越来越少,船才逐渐只载未完之事。
停尸仓建在龙骨外侧,必须从水下进入。
迟无归取出三段旧绳,分别系在夜宸、墨尘与自己腰间。
“我去。”小七道。
“你留在船上感应尾巴。”夜宸道。
“那是我的。”
“所以更要有人告诉我们方向。”
小七还想争,苏清月把一枚纸花递给她。
尚未折成形的纸花遇水不散,花瓣会朝向寒火所在位置。
“你守着这边。”
小七接过纸花,终于没有跟下去。
夜宸、苏清月、墨尘与迟无归沿龙骨裂缝入水。
赵昊留在甲板看住青铜灯与归路钉。
“为什么每次留守都是我?”
“因为你会数。”墨尘道。
“这理由还能用几次?”
“够用。”
海水合拢,声音被隔在上方。
东海下层没有寻常水压。
越往深处,身体反而越轻,记忆却越来越重。每个人身后都拖出细长影像,像一串无法完全收回的过去。
夜宸看见青玄宗旧山门。
苏清月身后则是一片结冰药田。
两人都没有回头细看。
墨尘的过去最短,只有一柄又一柄断剑。
迟无归身后是一条空船,船上坐着许多没有面孔的人。
他握船篙的手紧了一下,仍继续向下。
停尸仓很快出现。
那是一座倒扣在海沟石壁上的黑色船屋,门楣没有名字,只钉着九枚铜环。最右一枚铜环中缠着赤金色毛发。
第九尾就在门内。
它不断抽打门板,想出来,却在感应到小七气息后忽然安静。
夜宸抬手碰向铜环。
门内立刻传出小七的声音。
“别开。”
语气、气息与灵宠联系都是真的。
苏清月手中纸花却仍指向上方。
真正的小七留在船上。
门内只是第九尾保存的一段意念。
“为什么?”夜宸问。
“开门会放他出去。”
门板另一侧传来铁链晃动。
一名灰发男子被锁在船屋中央,胸前悬着半枚流云宗宗主印。他不是替代者,气息与印章已经相伴多年,连每一道磨损都彼此对应。
真正的沈归澜。
他是流云宗现任宗主,也是无字海图最后一名合法保管者。失踪前独自追查旧墨,随后被第二席困入东海。
男子双眼紧闭,影子却被九根锁链分别钉住。
第九尾缠在最粗的一根锁链上。
它没有被困。
它在压住沈归澜的影子。
一旦尾巴离开,第二席留在影子里的那道命令便会醒来,让宗主亲手完成迁宗之笔。
墨尘举起剑。
“先斩哪根?”
“一根都不能先斩。”迟无归道。
九根锁链连接九条旧水路。少掉任何一根,剩余力量都会立刻涌向宗主影子。
第二席留下的是一道看似只有两个选择的锁。
取回第九尾,迁宗令醒来。
救走沈归澜,小七便永远失去那条尾巴。
夜宸没有在两个答案中挑选。
“把门拆下来。”
迟无归一怔,随后明白。
锁链钉的是影子,影子依附船屋地面。只要连同整块地面一起移走,九根锁链便不必立刻断开。
墨尘看向船屋四角。
“需要四剑。”
“你只剩一把。”苏清月道。
墨尘将断剑横在身前。
“一把能出四剑。”
迟无归去固定九枚铜环。
苏清月以寒火封住门缝,防止拆门时海水改变影子方向。
夜宸则站到船屋正上方,双环灵域沿石壁展开。
他没有包住整座停尸仓,只圈定四条切割线。
范围越小,分辨越快。
墨尘第一剑落下。
左上角断开。
第二剑贴着宗主影子掠过,剑气没有碰到锁链,却让最细一根剧烈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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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迁宗令立刻有了苏醒迹象。
沈归澜闭着眼,右手却缓慢抬起。
他的指尖凝出灰白墨迹。
“宗主在写!”迟无归喝道。
夜宸外环转动,将那滴墨送离指尖。
墨迹在水中拐了一圈,又从另一侧返回。迁宗令来自沈归澜自身,不能被当作外物永久排斥。
夜宸以内环接住。
灰白墨迹一入内环,便试图寻找他的真名落款。
苏清月掌心寒火随即压在出口。
“多少息?”
“从现在算。”
她没有进入内环,只守住那扇门。
灰墨每次接近,都被寒意逼回原位。夜宸因此不必彻底闭合出口,也能暂时困住迁宗令。
墨尘第三剑落下。
船屋右上角断开。
海沟深处忽然亮起数十双眼睛。
被葬舟遗弃的守舱尸从石缝爬出。它们没有姓名,只认停尸仓是否离开原位。
迟无归拔出船篙迎上去。
他的修为远不及这些尸体,动作却总能早一步落在水路转折处。第一只守舱尸刚抬手,便被船篙借水流送向石壁。
第二只从背后扑来。
苏清月分出一缕寒火,将它右臂冻在门框。
夜宸没有扩大灵域帮所有人。
他相信他们守得住各自位置。
第四剑迟迟没有落下。
墨尘盯着最后一角。
那里压着第九尾的一缕本源。
剑偏半寸,船屋无法完整拆下。
剑不偏,第九尾会被切断第二次。
门内的小七意念忽然开口。
“斩。”
墨尘没有立刻动。
“你会散。”
“我只是尾巴。”
“她不这么想。”
上方葬舟传来沉闷撞击。
真正的小七显然听见了这段对话,正用八条尾巴砸船板。
赵昊的声音沿绳索传下来。
“她说谁敢斩,她回去就烧谁的被子!”
紧张气氛被硬生生打断一瞬。
夜宸看向第九尾本源。
“能自己挪开吗?”
“不能。”
“你是不想,还是做不到?”
门内安静下来。
第九尾并非普通肢体。
小七斩断它时,把“找到回去的路”这个念头一起留在尾中。它沿兽路抵达停尸仓,已经完成过一次独立选择。
如今它不肯认主,不是受到控制。
是它认为自己的事还没做完。
“你想带我们去哪?”夜宸问。
赤金毛发缓慢松开锁链。
尾尖指向沈归澜身后。
那里藏着一块被影子遮住的石板。
石板上没有路线,只有一盏尚未点燃的灯形凹槽。
第二席真正准备的东西,不在九根锁链里。
她在用沈归澜的影子养第六盏灯。
夜宸记住凹槽,没有立即触碰。
“先把人带走。”
第九尾终于挪开半尺。
墨尘第四剑落下。
整块船屋地面与石壁分离。
夜宸外环托住地面,迟无归以船篙引动上升水流,苏清月寒火固定影子。四人连同沈归澜、锁链与第九尾一起向葬舟升去。
守舱尸在后方追赶。
夜宸的双环已经运转到第五十一息。
内环中的灰墨不断冲击出口,尊印边缘再次出现闭合征兆。
“放给我。”苏清月道。
“会沾上寒火。”
“沾上再洗。”
夜宸打开一线出口。
灰墨涌出的刹那,苏清月以寒火包住,没有让它进入经脉。她替他承担的不是迁宗令,而是三息时间。
夜宸腾出内环,反手将最后两只守舱尸送入废弃水路。
五十四息。
他收回灵域,身体在海水中微微一沉。
苏清月抓住他的手腕。
两人借上方绳索同时回到葬舟。
赵昊瘫坐在甲板边,仍死死抱着青铜灯。
“下次能不能留我做点不用抱东西的事?”
小七根本没听。
她扑向第九尾。
赤金尾巴却绕过她,悬在沈归澜身侧,没有立刻接回断处。
“回来。”小七道。
尾尖左右晃了晃。
“你还敢摇头?”
第九尾再次指向船底的灯形凹槽。
它要先看着那盏灯被毁掉。
沈归澜在这时睁开眼。
真正的流云宗宗主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
“不能毁。”
众人同时看向他。
“那不是一盏灯。”
“是什么?”夜宸问。
沈归澜看向流云宗方向。
“是一只灯座。”
海面极远处,先前已经消失的光重新亮起。
这一次,不是一点。
整座流云宗的轮廓都被映在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