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声音来自甲板下方。
很轻,却不像受伤。
夜宸没有立即回应。
葬舟上坐着七名寿衣乘客,船尾还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船夫。与那些脸覆海水的乘客相比,船夫有呼吸、有心跳,手背甚至能看见青筋。
他确实最像活人。
脚下却没有影子。
船夫抬起头。
“五位,船费已经付过。”
“谁付的?”赵昊问。
“先上船的人。”
“小七?”
“船上没有这个名字。”
船夫拿出一本乘客册。
纸页上只有四个姓名:夜宸、苏清月、墨尘、赵昊。第五行画着一口棺,迟无归仍未被当成活人。
底舱另有一行空白。
小七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她付了什么?”夜宸问。
“一条回头路。”
小七用灵尾搭出的桥不仅让自己进入底舱,也替后来者留了从葬舟返回兽路的出口。摆渡伞说她用一条尾巴换路,并非单纯过路费。
她在给他们留退路。
船夫合上册子。
“船将开往东海无名湾。上层海一日,下层海十年。诸位若想保留年岁,入舱后不要睡。”
“睡了会怎样?”赵昊问。
“做完这一生。”
寿衣乘客中的第一人忽然动了。
他脸上海水退去,露出一个年轻书生。书生睁眼,看见众人后满脸茫然。
“科考结束了吗?”
下一瞬,他从青年变成中年,又从中年变成白发老人。短短三息,便在座位上过完几十年。
最后海水重新覆盖面孔。
赵昊不再问了。
葬舟开动。
船没有桨,黑色深海却自行向后流动。上层海的船影与日光保持不变,下层海的棺木则越来越多。
第二名寿衣乘客开始醒来。
这次是一名抱孩子的妇人。她怀中襁褓空着,醒来后却不断轻拍,嘴里哼着没有声音的摇篮曲。
船夫走过去,准备把海水重新覆上她的脸。
苏清月抬剑拦住。
“她为何在船上?”
“未完之事太重。”
“孩子呢?”
“活着。”
妇人不是亡者。
她在下层海睡着,只因一生都认为自己没能保护孩子。葬舟收走这段遗憾,让她在梦中不断重过同一夜。
赵昊问:“能叫醒吗?”
“可以。”船夫道,“谁替她背走未完之事?”
叫醒一个人,便要有人接过她自责的重量。
这不是救人,是转移。
迟无归蹲在妇人面前。
“孩子叫什么?”
船夫没有回答。
妇人自己却动了动嘴唇。
“阿青。”
名字出口的一刻,空襁褓里出现一枚已经发黄的平安扣。扣上刻着孩子成年后留下的字:母亲,我活到了四十七岁。
她的未完之事早已有了结果,只是葬舟没有把结果送进梦里。
苏清月将平安扣放到妇人掌心。
妇人没有立即醒来,拍打动作却慢慢停下。
船夫看了众人一眼。
“多事会让船变慢。”
“慢一点。”夜宸道。
船夫没有反驳。
第三名乘客是断腿老兵。
第四名只有十岁,却穿着百年前的学堂衣服。众人没有逐一唤醒,只确认每个人梦中是否已有被葬舟藏起的答案。
能归还的,放回座位。
不能确认的,不贸然触碰。
葬舟速度确实慢了。
可七盏白灯中的两盏也因此从惨白转为暖黄。
它们照亮甲板缝隙,让灰色时间更难渗出。
夜宸以三丈灵域罩住五人。
时间气息进入外环后呈两种颜色。上层海清亮,下层海漆黑。夹层中还有第三种灰色,正从船板缝隙向众人脚下渗透。
这就是让乘客睡去的力量。
苏清月用寒火封住缝隙。
灰色时间没有冻结,只绕过冰层,从寿衣乘客呼吸中继续扩散。
不能一直守在甲板。
“下舱。”夜宸道。
船夫伸手拦住楼梯。
“底舱只收货。”
“我们找人。”
“人不是货。”
“那她在哪里?”
“乘客册里没有这个名字。”
船夫所有回答都合乎自身规矩,却不提供任何新信息。
墨尘忽然问:“你叫什么?”
船夫沉默。
它没有影子,也没有乘客册姓名。小七提醒的危险并非船夫会攻击,而是它比所有人都像活人,却无法回答最基础身份。
“我是船夫。”
“职位不是名字。”
“船夫不需要名字。”
“谁规定?”
船夫握紧栏杆。
甲板七盏白灯同时亮了一瞬。
墨尘问到了它不愿回答的地方。
迟无归走近船舷。
“你原本也是乘客。”
船夫的手出现短暂透明。
迟无归在无归渡见过类似存在。某些亡者无法抵达彼岸,也不愿回头,最终会接替摆渡者,渐渐忘记自身来处。
“哪一盏灯下原本坐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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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看向第五盏白灯。
只一眼便立即移开。
第五盏灯下坐着的乘客身形极小,像个七八岁孩子。脸上海水比其他人更深,双脚却没有穿寿鞋。
迟无归走近半步。
船夫立刻横过船篙。
“乘客不可互认。”
“你认识他。”
“船夫认识每个座位。”
“我问的是人。”
船夫握篙的手出现一条旧伤。
第五盏乘客手腕也有同样伤痕。
两者可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不同年岁:一个长成船夫,一个永远困在登船那天。
葬舟并非把乘客送往终点。
它会将一个人的人生拆开,留下最适合维持船运的部分。会撑船的年岁成为船夫,不愿离开的年岁继续坐在灯下。
夜宸没有现在拆穿。
若强行让两段记忆重合,船夫可能当场失去撑船能力,整船人都会坠入下层海。
他只让赵昊记住第五座与旧伤。
赵昊悄悄记下。
夜宸没有继续逼问。
让船夫当场想起全部过去,可能导致整艘葬舟失去控制。他只需要一道进入底舱的缝隙。
“乘客不能下,货可以上?”
“可以。”
“我们把货搬上来。”
船夫没有找到拒绝理由。
它让开半步。
墨尘走在最前,苏清月与夜宸居中,赵昊扶着迟无归跟在后面。楼梯每下一级,众人年龄便在木壁倒影中增加一岁。
走到第十三级,倒影里的赵昊已经满头白发。
“我以后还挺精神。”
“那是船写的。”苏清月道。
“不能夸一下?”
“可以,别信。”
底舱门口堆着数百只木箱。
箱子没有锁,每只盖板都写着一段人生:未成的婚约、没有回去的故乡、说出口太晚的歉意、从未拜过的师父。
众人经过时,木箱接连轻响。
其中一只写着“没有回去的故乡”的箱子主动打开。里面不是记忆,而是一条铺满桃花的山路。路尽头站着赵昊年轻许多的父母,朝他招手。
赵昊脚步停住。
“这不是我的。”
“脸是你认识的。”迟无归道。
“他们不会站着等我。”
赵昊父母仍活着,也从未要求他一定回乡。箱子只从他记忆里取出面孔,再套上一段常见遗憾。
他关上箱盖。
“真想家,我自己回。”
墨尘面前的箱子写着“从未拜过的师父”。
箱内老人没有脸,只递来一柄名剑。
墨尘甚至没有停。
“剑可以拿。”赵昊提醒。
“不是我的。”
苏清月遇到的木箱没有文字。
箱盖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座暖炉与两只茶杯。没有敌人,没有圣体责任,也没有任何人催她前往下一处。
夜宸站在她身侧。
“想坐?”
“有一点。”
她承认得坦然。
“回来以后找一处真的。”
“你煮茶?”
“可以学。”
苏清月把箱盖合上。
葬舟制造的安稳不值得留下,但那句回来以后可以。
夜宸面前最后一只木箱写着“已经完成的路”。
箱内的他站在诸天尽头,所有敌人都已消失,身边却没有任何同行者。双环尊印闭合成完美圆圈,再也没有力量能够进出。
那不是终点。
是第五盏灯失败的样子。
夜宸没有多看,直接合盖。
这些不是尸骨。
是乘客睡着以后被船收走的“未完之事”。
小七气息在最深处。
众人绕过木箱,来到一口赤金色小棺前。
棺盖敞开,里面没有人,只有八条灵尾围成圆圈。中间空出的位置,正是小七用来换路的第九尾。
赵昊脸色发白。
“她被装进去了?”
夜宸检查棺内。
八条灵尾都有本体联系,说明小七仍活着,也仍能控制它们。赤金棺不是囚笼,更像她故意留下的假身。
棺底刻着一行歪字。
“我去找最会装活人的那个。”
墨尘回头看向楼梯。
船夫仍站在甲板。
小七所说的“最像活人的人”,可能并不是它。
底舱木箱深处传来咳嗽。
一个穿普通灰衣的老人推开箱盖,坐起身。
他有影子,也有名字,甚至会因为灰尘皱眉。
老人胸前挂着完整宗主印。
正是失踪的流云宗宗主。
“你们来得比她慢。”他道。
夜宸没有放松。
真正最像活人的那个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