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域边境下着细雨。
门外本该是石桥镇,青玄宗弟子前往中州时常在此换马。可六人走出域门,只看见一条空街。
客栈开着门,灶上有热水。
马厩里拴着六匹刚喂过的马。
街上却没有一个人。
陆折枝的第三枚路铃落地,证明他们确实抵达凡域。
赵昊走进最近的面摊,锅里汤还在冒泡,案板上放着切到一半的葱。做饭的人像刚刚离开。
“躲起来了?”
墨尘看向雨地。
街上脚印很多,全都通向镇北祠堂。没有奔跑痕迹,也没有打斗痕迹,镇民是自己走过去的。
众人循脚印来到祠堂。
门内挤满了人。
上百名镇民安静坐着,目光全部落在一块空白木牌上。
一名灰衣老人站在最前方。
老人名叫秦照野,石桥镇守碑人,也曾替青玄宗看守山下界碑。他只有凝真境修为,却守了这条路四十多年,凡是从青玄宗下山的人,他大多能叫出名字。
此刻,他看见夜宸,却没有任何反应。
“老人家。”夜宸开口。
秦照野转过头,礼貌而陌生。
“几位从哪里来?”
“青玄宗。”
祠堂里所有人同时皱眉。
像是听见一个熟悉却想不起含义的词。
秦照野重复了一遍。
“青玄宗……是人名,还是地名?”
凡域没有先忘掉夜宸。
它先忘掉了整个青玄宗。
苏清月检查镇民神魂。记忆没有被强行挖走,而是被一段更早的记录覆盖。所有人都记得北面有山,山上有宗门,却想不起宗门叫什么、里面住过谁。
空白木牌原本供奉青玄宗初代宗主。
如今牌上的字也消失了。
季存疑问镇民为何聚在这里。
秦照野指向木牌。
“今早醒来,总觉得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大家都这样,便来祠堂找。”
不是一百多人各忘一人。
而是所有人共同忘了同一个存在。
夜宸取出青玄宗弟子令。
令牌正面仍有山纹,背面宗名却变成空白。
墨尘的剑宗令未受影响,苏清月的寒宫信物也仍完整。被针对的只有青玄宗。
“假的你先回青玄宗,是为了占一个空位置。”季存疑道。
只要众人先忘掉原本宗门,再由假夜宸重新介绍,一个由他定义的青玄宗就能替代旧宗。
赵昊低声骂了一句。
他忽然跑回面摊,端来那锅还温着的汤。
“先让他们吃点东西。”
镇民从清晨坐到现在,许多人面色发白。记忆问题一时解决不了,饿却是真的。
老厨子没跟来,赵昊只能自己下手。他把面重新煮开,又从客栈找出腌菜。味道算不上好,至少热。
祠堂的凝重被碗筷声打断。
一个小姑娘吃到一半,忽然盯着夜宸的弟子令。
“这个山,我见过。”
她指向山纹右下角一道不起眼的缺口。
“镇北石碑也缺这里。”
记录能抹去名字,却没有修好真实石头的缺损。
夜宸立刻前往镇北。
界碑还在,碑面“青玄宗”三个字已经消失,只剩风雨侵蚀的浅痕。右下角缺口里卡着一小片红布。
秦照野看见红布,手指忽然发抖。
“这是我系的。”
四十年前山洪冲断道路,他怕夜行弟子撞上裂口,便系布示警。后来道路重修,红布被压进石缝,一直没有取出。
他记不起青玄宗,却记得自己为何系布。
夜宸没有让他强行回想名字。
“你守这块碑,是为了什么?”
秦照野摸着缺口。
“让山上的人知道,路还通着。”
职责的对象被忘记,选择却没有消失。
空白界碑亮起微光。
一缕被覆盖的记忆从石缝中浮出:暴雨夜里,少年夜宸背着受伤同门下山,秦照野举灯在桥头等了整夜。
老人终于认出他。
“你是那个不肯把伤员放下的小子。”
他仍叫不出夜宸的名字,却认出了发生过的事。
夜宸点头。
“是我。”
这一声落下,界碑浅痕恢复第一笔。
祠堂方向随即传来低鸣。
镇民没有全部恢复,只陆续想起一些与山上有关的小事。有人记得送过柴,有人记得被弟子救过,还有人记得每年冬至会多留三间客房。
青玄宗不是靠牌匾存在。
它散在许多并不宏大的往来里。
覆盖这些记忆的力量开始反噬。
雨幕中,一道血色院正印从地面升起,试图把刚恢复的片段重新盖住。
夜宸抬手按下。
印中力量达到灵皇后期,明显高出他一个小境界。
赵昊脸色一变。
“这也是你的假身?”
“不是完整的人。”
夜宸能感到血脉,却没有心跳。有人将他留在中州的战斗记录、潜龙血脉气息与提前写好的归期合在一起,制成了一枚会成长的假印。
假印借凡域对夜宸的承认,已经先一步拥有灵皇后期的纸面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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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界写得出来,根基却写不出来。
夜宸没有强行展开五丈领域,只让两丈灰雨贴住界碑。三十六个落点分别连向镇民恢复的三十六段记忆。
假印每压下一寸,便要同时否认三十六件真实发生过的小事。
力量再强,也无法用一句命令覆盖彼此不同的人生。
苏清月站到夜宸身侧。
寒火与灰雨交汇,那片绝对安静的区域再次出现。
血印进入其中,灵皇后期威压仍在,提前写下的“夜宸”二字却暂时失去意义。
墨尘一剑穿过安静区域。
剑锋没有斩印,而是挑开印背后的日期。
日期比众人抵达早七日。
陆折枝立刻摇铃。
真正的过门时间从铃声中浮现,与假日期正面相撞。
血印剧烈震颤。
赵昊抱起界碑旁一块石头砸了上去。
“都忙着讲道理,总得有人动手。”
石头当然伤不到灵皇后期力量,却恰好砸中界碑缺口。里面那段红布完全露出,秦照野四十年的守路记忆随之归位。
界碑第二笔亮起。
血印终于裂开一道缝。
夜宸掌力顺缝而入,将假印钉在地面。
他没有立刻毁掉。
假印与远处某个存在相连,正好可以用来反查位置。
葬道塔第四层尚未真正开启,只能破解眼前阵法,不能追溯整条规则。季存疑便用最普通的拓纸压住裂缝,把流出的墨一点点接下。
墨迹最终汇成一幅简图。
青玄宗山门、问心崖、祖师殿。
三个地点同时被圈起。
假夜宸不在其中任何一处。
他把三个地方都写成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裴千尺的院正印痕却出现在问心崖下。
夜宸望向北方。
雨云之后,青玄宗所在的山脉仍在,却没有一面宗旗。
秦照野提起旧灯,坚持要同行。
“我不记得山上叫什么。”
老人把灯芯挑亮。
“但这条路,我还认得。”
夜宸没有拒绝。
队伍沿石桥出发时,苏清月把此前保管的折纸递还给他。
“石阶还在。”
夜宸展开纸看了一眼,又重新折好。
“等到了再收。”
他把纸放回苏清月掌心。
真正的青玄宗是否还在,不能只靠一段记忆确认。
他们要亲自走上那级会晃的石阶。
离开石桥镇前,季存疑让镇民把想起的琐事贴在祠堂墙上。名字暂未恢复,青玄宗与山下四十年的往来却重新有了痕迹。
夜宸留下一颗灰雨凝成的小珠。它没有攻击力,只会在血色院正印再现时碎裂示警。以他灵皇中期的修为,灰珠最多维持三日。
三日足够他们抵达青玄宗。
队伍沿旧山路前行。道路前半段保存完好,越靠近北山,路标越少。最后连指路石都被翻转,所有箭头指向山外。
秦照野没有看路标。
他根据树根磨损与排水沟方向辨路。四十年守碑留下的经验不依赖宗门名字,封名术便无法全部夺走。
入夜后,众人在一座废亭短暂停留。
赵昊终于拆开自己那张记忆纸。纸上写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青玄宗饭堂第一次让他免费添饭。
“我就知道你写的是吃。”墨尘道。
“免费的饭怎么不重要?”
赵昊反问得理直气壮。
墨尘那张沾了油的纸也被打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剑冢。
那是他与夜宸第一次真正并肩的地方。
陆折枝写的是自己未曾去过凡域,因此无事可忘。域门竟接受了这句话,因为陌生本身也是一种真实。
夜宸没有看苏清月的纸。
她也没有索回。
两张纸仍由对方保管,像一段尚未结束的路。
“你的细纹还差多少?”苏清月问。
夜宸抬起手腕。第二道皇纹下,第三条细纹只差最后三分之一。
“按现在速度,半月。”
“若与假印再战?”
“可能更久。”
灵皇后期并不是只靠灵力堆积。夜宸还要让三层领域真正收进肉身,并确认每一层都属于自己。假印恰恰在诱他急于证明谁更强。
只要他为了压过纸面境界贸然突破,便会走进对方写好的比较。
夜宸不准备配合。
“先把人找出来。”
苏清月看着他掌中的寒玉。
“必要的时候记得用。”
“你已经说过。”
“怕你只记得前半句。”
夜宸把寒玉收进最容易拿到的袖袋。这个动作比保证更让她满意。
废亭外忽然传来剑鸣。
墨尘已经站起。
声音来自北山方向,不是求援,也不是示警,而是青玄宗每日闭山前的三声归剑鸣。
第一声正常。
第二声慢了半拍。
第三声却用了中州剑宗的传讯节奏。
有人在青玄宗内给墨尘传话。
短短三声只表达一个意思。
山门内有两个夜宸。
秦照野提灯走到最前。
远处黑暗中,一条本不存在的岔路慢慢浮现。左路通往青玄宗旧山门,右路尽头则亮着问心崖的火。
两条路上都站着一个熟悉身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却都拥有潜龙血脉的气息。
夜宸没有立刻选择。
他先看向脚下。
两道身影都有影子。
而他们自己,在月光下少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