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第一批出门者共有七十三人。
年龄最小的是东街那个孩子,最大的是一名自称两百九十岁的老厨子。
他们跨过门槛后,时间恢复流动。
有人瞬间白发,有人旧伤重新流血,还有人饿得站不稳。
温迟带领伤营逐一检查,不按原身与复制者分队,只按身体状态安排。
赵昊在中央街架起两口修好的锅。
复制体赵昊已经去了拒风关筹备饭馆,锅却留下了一口。两口锅熬出不同味道,一锅清淡,一锅加葱。
出门者可以自己选。
老厨子两边各尝一口,皱眉道:“都不怎么样。”
赵昊不服。
“三百年前吃得很好?”
“至少盐不要钱。”
两人为一勺盐争了半天。围观居民第一次笑出声。
笑声传进仍关闭的屋门。更多人把门推开一线,却没有立刻出来。
他们需要看见外面如何对待先行者。
岳临川在广场摆出两本新册。第一册记录居民过去使用的姓名,第二册记录出门后自行选择的名字、住处与关系。
有人沿用旧名。
有人在旧名后加一字。
还有一对相同老人决定互换名字,因为三百年来他们也分不清谁原本在上行、谁在下行。
岳临川没有阻止。
册页的作用是记录选择,不是替选择排序。
龙甲二被带到广场接受询问。
被金火烧过姓名的人没有立刻要求处死他。他们先问,开启大殿前是否知道金火会出现。
龙甲二回答不知道。
又问,若知道会烧掉门内人,是否仍会为了少主传承开启。
他沉默许久。
“过去会。”
“现在呢?”
“不会。”
一名老人让他负责修复被烧坏的门牌,直到所有姓名恢复。不是免罪,而是让责任落在被破坏之处。
龙甲二接受。
夜宸没有介入裁决。
他坐在潜龙井旁调息,领域只能维持一丈,经脉却每日恢复一成。第二道皇纹第三条细纹越来越稳,灵皇后期的力量已经能感知,却仍被他压在门槛外。
夜无疆从井底指导他如何让潜龙血脉避开姓名因果。
“血脉不是越纯越好。”
“为何?”
“太纯,便会以为祖先的路只有一条。”
夜无疆当年同样拥有至尊血脉,却因拒绝潜龙殿传承被金火烧名。
他教夜宸的第一件事,不是增强力量,而是给血脉留下杂音。
夜宸把灰雨、葬道塔提纯后的灵力与自己在青玄宗修炼的普通功法同时运转。三者不再由潜龙血脉独占主导。
境界没有突破,根基却更加宽阔。
苏清月右腕恢复到第五日时,已经可以握剑,却仍遵守七日禁期,不动寒火。
她陪沈霜华走过开放的三条街。
师徒谈起十二年空白,没有一次说完。
沈霜华讲风眼第一年,苏清月便讲离开寒宫后的第一场战斗。两人各说一段,不让任何一方的苦难覆盖另一方生活。
夜宸偶尔听见,却不插话。
晚饭时,苏清月端来两碗粥。
“哪锅?”夜宸问。
“加葱的。”
“赵昊做的?”
“老厨子改过。”
味道依旧一般。
两人却坐在井边吃完。
这顿饭没有身世答案,也没有境界突破,只是大战后少有的安静。
夜宸忽然问:“若真实姓名与现在不同,你会改吗?”
苏清月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你认识的是苏清月。”
她说完,又问:“你呢?”
“一样。”
夜宸这个名字也许不是出生所得,却承载了他一路走来的所有选择。
旧名可以查,现名不必归还。
第七日清晨,潜龙城已有三百一十六人出门。
拒风关送来第一批粮车,同时带来一封盟山急报。
裴千尺失踪了。
封名库旧址只留下一枚完整院正印。
印章缺失的一角已经补回。
上面沾着与潜龙井相同的姓名灰烬。
岳临川看完急报,立刻检查九张出生纸。
第四张与第六张仍在。
其余七张,却同时变成空白。
七十三名出门者并非都适应外界。三人恢复时间后迅速衰老,五人因灵力循环重新启动而昏迷,还有十几人无法接受天空没有屋顶,反复退回门内。
温迟没有把退回视作失败。他在门槛两侧都设置休息处,让居民可以来回适应。
潜龙城的门不再是一次性选择。
那个最先出来的孩子喝完半碗粥,忽然问自己多少岁。三百年停时让身体仍是七岁,记忆却经历漫长黑暗。
岳临川没有替他写年龄。
“你想怎么记?”
孩子最后在新册写下:出门第一日,七岁。
旧时间保留在备注,不再压在日常称呼上。
老厨子嫌赵昊做饭难吃,索性夺过勺子。三百年前的调味方法不适合如今粮食,他第一锅仍旧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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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昊抓住机会嘲笑。
“盐不要钱的时候也就这样?”
老厨子不服,重新尝试。第二锅少盐,多加拒风关常用的黑麦,味道终于能入口。
这不是恢复旧菜,而是两代食材做出的新东西。
众人给它取名“开门粥”。
名字不高雅,却很快传遍三条街。仍在门内的人开始用碗敲门,要求也送一份。
饭香比任何盟令更能证明外面正在生活。
拒风关粮车进入石城时遇到难题。城门旧阵只认潜龙血脉,不允许普通车夫通过。
夜宸没有每次亲自开门。他让石九门暂时放低手掌,再由夜停白色领域在门纹上增加“受邀者”一栏。
第一辆粮车通过后,门阵没有崩坏。
潜龙城第一次承认无血脉之人也可进入。
九名龙甲对此反应不同。龙甲三担心外人破坏传承,龙甲七主动帮忙卸粮,龙甲一则站在门边观察,没有立即选边。
夜宸没有要求一致。
新册也出现第一起纠纷。两个同名男子都想住回原来的房子,房中却已有第三个复制者选择留下。三人争执到拔刀。
岳临川没有按先后分配,而是问房子之外他们还想保留什么。
一人想要屋后药圃,一人只在意父亲留下的桌子,第三人不愿搬走是因为害怕门外。
药圃可以分时照料,桌子能够搬走,害怕则需要过渡住处。
看似只能归一人的房子,拆开需求后有了三种处理。
不是所有纠纷都能如此解决,但至少不必每次先决定谁更真。
龙甲二审问持续到傍晚。被烧名居民最终决定让他修复九百块门牌,并每日听一户人讲述被困经历。
他不能只用劳动偿还,还要真正知道自己的行为伤到了谁。
第一户讲完,龙甲二就沉默很久。那家人曾在门内听见孩子出生,却因为金火不敢开门,孩子到今日仍没有见过天空。
他第一次明白“为了少主”在别人生活里意味着什么。
晚饭后,夜宸与苏清月沿东街散步。没有大事要谈,只检查半开的门是否被风吹动。
苏清月右腕已过七日,可以重新使用寒火,却没有立刻试招。
她先点燃一缕极小火焰,照亮门牌,不让寒意越过门槛。
力量恢复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战斗,而是照路。
夜宸问她手腕还疼不疼。
“一点。”
“这次说了。”
“因为你会问。”
两人走过下一扇门,里面有人把一小块三百年前的糖递出来。糖早已硬得像石头。
苏清月接过,分给夜宸一半。
“这个不甜。”
“至少不用欠。”
私人一刻没有改变大局,却让漫长封城显得真正开始结束。
盟山急报送到时,开门粥刚煮好第三锅。裴千尺失踪与七张纸变空同时发生,显然有人正在回收伪造记录。
真正的第四与第六张仍在,是因为夜宸和苏清月已经把自己的名字与旧名分开。
空白七纸却在石台留下同一个去向。
凡域。
有人带着三百年前的封名术,去了他们最初出发的地方。
凡域二字出现后,夜宸没有立刻启程。急报只说明方向,裴千尺究竟被劫、主动离开,还是已经被复制,都还不能确定。潜龙城刚开门,若所有人同时离去,最容易被旧规则重新封闭。
岳临川先向盟山发出一封不含真实姓名的询问信,只要求核对裴千尺最后三日的行动。墨尘则带龙甲七巡视城外,确认没有第二支队伍潜伏。
夜停主动提出留下。
“你不去凡域?”夜宸问。
“那是你的来处,不是我的。”
他愿意帮助潜龙城建立新册,等居民不再依赖夜宸的血脉开门,再决定自己要去哪里。
夜宸没有把留下理解成分离。人可以并肩一段,也可以走向不同的地方。
赵昊听说夜停留下,送给他一只新锅。
“饭馆总得有人先试菜。”
“你不是说锅有军功?”
“这只是普通锅。”
夜停接过它,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极其具体的安排:学会做一顿不难吃的饭。
夜宸与苏清月在井边吃完粥,各自把第四、第六张出生纸封入石台,只带走两份拓印。
真实姓名仍藏在黑雾之下。等夜宸自然踏入灵皇后期、苏清月查明天外寒脉后,两人再回来共同开启。
苏清月问:“若那时我们不在一处呢?”
夜宸看向她。
“那就约个地方见。”
“这么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
她轻轻笑了。
潜龙城第一顿饭结束时,门内又有二十九人决定明日出来。没有全城欢呼,也没有所有问题都被解决。
但炊烟越过城墙,飘到了拒风关。
这座被写成死城的地方,终于有了第二天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