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女人没有跨过地门。
她抬起左手，让众人看清第六指上的阵纹。
“林晚照？”林鹤归声音发紧。
“今晨吃了黑麦饼，硬得能砸人。”女人答道，“最怕陆将军死。北门若开，我不出去。”
她顿了顿。
“还有，小时候你把我第六指绑在被角上，害我翻身摔下床。此事没写进任何盟册。”
林鹤归眼眶瞬间发红。
这才是真正的林晚照。
他仍没有靠近，只问：“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关内两万人都能出来。”
这句话比“不能出来”更可怕。
林晚照告诉众人，拒风关七日前确实失守，但攻破北门的不是妖兽，也不是外敌。
是一场没有来处的白雪。
雪落之后，关内每个人都多出一张脸。新脸拥有同样的记忆，自称才是真正的本人。陆沉碑下令关闭四门，让所有人留在原地接受核验。
第一日还能找出破绽。
第二日，两张脸开始共享新记忆。
到了今日，连最亲近的人也无法分辨。
拒风关不是有两万人。
而是有四万人，都认为自己应该活着出去。
“陆沉碑呢？”岳临川问。
“两个。”
“虎印呢？”
“也有两枚。”
林晚照怀里的半枚虎印与林鹤归桌上那枚严丝合缝，却无法证明哪一枚来自原主。复制的不只是人，也包括能证明人的东西。
季存疑问：“为何找夜宸？”
“陆将军说，普通验名已经无用。只有没有进入北境盟册的人，才可能看见两边共同忽略的差异。”
夜宸、苏清月、墨尘和赵昊都未曾到过拒风关。
他们不认识任何守军，反而不会被熟悉的脸影响。
林晚照抬头看向裴千尺。
“地门只能维持半刻钟。过时便要再用九个人的时间凿开。”
裴千尺握紧院正印。
他不会再凿第二次。
夜宸没有立刻进门，先提出三个条件。
第一，入关后不按盟册区分真假。
第二，任何人不得因无法证明自己便被处死。
第三，若城门最终必须关闭，由关内所有清醒者共同决定，不能由门匠替他们回答。
林晚照听完，六指同时落在阵纹上。
“我答应。”
“你只能代表自己。”夜宸道。
她怔了一下，随后点头。
“那我代表自己答应，并把条件带回去。”
地门后的数万道呼吸出现短暂停顿。
紧接着，一张张纸条从门缝递来。纸上答案并不整齐，有人同意，有人反对，有人只写不知道。
不知道同样被保留。
夜宸等到最后一张纸条送出，才跨过地门。
苏清月紧随其后。
她右腕已经重新固定，七日内不能再用寒火。夜宸看了一眼她的手。
“现在让我留下也晚了。”她说。
“没想让你留下。”
“那你看什么？”
“记着。”
苏清月把左手递给他。
不是需要搀扶，只是在狭窄门缝中让两人不至于被不同方向的风吹散。
夜宸握住，跨入拒风关。
铁雪扑面而来。
城内果然站着四万人。
街道被一道红线分成左右。两边衣着、伤势、神态完全相同，连怀里的孩子都哭在同一个节奏上。
两个陆沉碑分别站在北门城楼。
他是拒风关镇守二十年的灵皇后期，身披黑铁重甲，右眼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伤。此刻两个守将连伤疤深浅都一样。
“夜宸。”左边陆沉碑开口，“杀掉右边的人，北门便能守住。”
右边陆沉碑同时道：“杀掉左边的人，答案相同。”
城内四万人齐齐看向夜宸。
他们都在等一个外来者替自己决定谁该死。
夜宸松开苏清月的手，五丈领域没有展开，只有一丈灰雨沿红线缓缓铺开。
雨落在左右两边，没有任何区别。
潜龙血脉也感应不到真假。
赵昊最后一个钻出地门，看见满城成双的人，先把锅抱紧。
“这回可别连我的锅也多一个。”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声金属轻响。
另一个赵昊抱着一模一样的锅，从雪中走了出来。
“你那口才是假的。”他说。
墨尘拔剑。
两个墨尘同时出现在城墙下。
岳临川低头看巡名簿，簿中每个名字都变成了两行。
苏清月身旁也多出一道白衣身影。
唯独夜宸没有第二个。
四万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
两个陆沉碑第一次露出不同的神情。
左边的人松了口气。
右边的人，却在笑。
右边陆沉碑的笑只出现一瞬，随后恢复冷硬。左边却下意识握紧刀柄，像是担心这个细节被人看见。
夜宸没有据此判断。真假也可能故意表现得不同。
他先让两个赵昊各自放下锅。
左边说锅不能落地，会沾雪；右边直接放下，却在锅底垫了块布。两个动作都符合赵昊平日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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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么讲究。”真正或假的赵昊同时嘀咕。
墨尘的情况更麻烦。两个剑修都记得剑域十日三次的限制，也都没有贸然展开领域。他们拔剑角度一致，连剑刃上的细小缺口都相同。
苏清月的复制体站在红线另一侧，右腕同样受伤。她看向夜宸时没有索要信任，只安静等待核验。
这反而更像她。
夜宸问两人：“第九棺里的糖是什么味？”
两人同时回答：“太甜。”
私人细节也被复制。拒风关的白雪不是从外部读取记录，而是在某个时刻把完整的人分成了两份。
季存疑尝试记录，册页却把左右两人都判作真实。
“这里没有假人。”它说。
城内顿时骚动。
若两边都是真人，过去用来验名、验血、验记忆的方法全部失去意义。真正的问题变成：一个人的人生被复制后，谁拥有继续活下去的权利？
两个陆沉碑给出了相同答案。
“只能留一边。”
因为粮食只够两万人，北门阵法也只承认原有人数。人数超过，护城阵每个时辰都会削弱一成。最多再过六个时辰，城外风灾便会灌入。
夜宸走到红线中央，仔细查看阵纹。所谓人数上限并非古老规则，而是三个月前新加的一道门匠印。
杜衡先复制活人，再让他们为有限名额互相争杀。
“不需要杀人。”夜宸道，“先拆掉人数限制。”
左边陆沉碑认为这是冒险，右边却立刻同意。城内两边由此第一次出现大规模分歧。
有人愿意等，有人担心阵法先破，还有人已经失去家人，宁可与对面的自己同归于尽。
信息没有一次传遍全城。林晚照带人逐街说明，只告知已经确认的三件事：两边均有真实生命，人数限制是后来加入，距离风灾还有六个时辰。
其余推测暂时不说。
夜宸则沿红线走向北门阵眼。每走百步，领域便感到一次细微阻力，像有人在测量他何时会把五丈灰雨全部展开。
他始终只用一丈。
灵皇中期的境界足以正面对抗寻常灵皇后期，若完全展开领域，也能暂时压住一个陆沉碑。但三日限制尚未结束，他最多再全开两次，不能浪费在试探上。
苏清月与他并肩，未用寒火，只以左手握剑。
复制体苏清月也跟在红线另一边。三人隔线而行，谁都没有先要求夜宸承认哪一个。
走到阵眼前，夜宸忽然停步。
红线在此处并非一条，而是三条。
第三条被雪盖住，通向地下。
也就是说，拒风关可能不只有左右两份人。
赵昊用锅铲刨开积雪，露出一道紧闭铁门。门后传来整齐呼吸，人数同样接近两万。
两个陆沉碑同时变色。
他们都不知道第三批人存在。
夜宸终于明白右边陆沉碑为什么笑。
不是因为他知道答案。
而是他刚才看见夜宸没有复制，误以为门匠计划已经成功。
铁门内忽然有人敲了三下。
一个与夜宸完全相同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别开门。”
地下声音出现后，夜宸体内潜龙血脉没有任何反应。对方或许不是复制体，也可能已经找到隔绝血脉的方法。季存疑在铁门上贴下空白纸，纸面没有浮出姓名，只出现一个尚未写完的“宸”字。最后一笔迟迟不落，像门后之人也在拒绝被确定。夜宸没有碰门锁，只贴近铁门问出第一句话：“今晨吃了什么？”门后沉默片刻，回答却让他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你还没有吃。苏清月给你的半块糖，藏在左袖。”这件事连身旁的苏清月都不知道。
风雪忽然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