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面具很薄，落在棺底时仍保持微笑。
岳临川只看一眼便认出旧印。
“巡名院封名库。”
他在百宗盟任巡名使十二年，专门核验被除名、改名与借名之人。封名库则更早，曾负责替潜伏者抹去旧身份，二十年前已经焚毁。
“焚毁的是库房，还是记录？”夜宸问。
“盟册写的是全部。”
岳临川说完，自己先摇头。
经历过假盟令后，这句话连他也不信了。
季存疑把面具夹进两张空白页之间。纸面很快显出七张不同的脸，却没有一张能停留超过三息。
现任门匠每天都在换脸。
不是为了躲避追查。
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自己的脸。
长廊深处传来拖拽声。先前守在火盆旁的烧名老人推着木车走来，车上堆满没有烧掉的“白”字。
“我见过这张面具。”老人说。
“什么时候？”
“每天。”
答案让众人安静下来。
老人指向长廊两侧。石壁原本光滑，此刻被昨日阳光一照，竟浮出数百个浅浅的人脸凹槽。
每到子时，现任门匠都会从其中取走一张脸。
天亮前再还回来。
“他住在哪里？”赵昊问。
老人抬手，指了指众人身后。
来路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人。
他穿着巡名院最普通的灰袍，身形不高，双手拢在袖中。脸上覆盖一层模糊白雾，五官每次将要清晰，便立即换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岳临川的脸、温迟的脸、曲闻松的脸。
最后变成夜宸。
“把面具还我。”他说。
声音也在变化。
夜宸没有问姓名。
对一个依靠借脸存在的人，姓名很可能也是陷阱。
“二十年前的青玄令，是你送进古城的？”
灰袍人没有回答，右手从袖中探出。
他的手背有一块旧烫伤，形状像半轮太阳。
岳临川呼吸微沉。
“封名库大火只有三个人活下来。”
“两个已经死了。”
“第三个呢？”夜宸问。
“档案里没有名字。”
灰袍人忽然笑了。
“没有名字的人，最适合看门。”
他一步踏出，整条长廊的脸孔同时睁眼。无数道视线落向夜宸，想从他记忆里选出最容易信任的面容。
白雾短暂凝聚。
苏清月出现在对面。
同样的眉眼，同样受伤的右腕，连袖口沾染的血迹都没有差别。
假苏清月开口：“把面具给我。”
夜宸一掌拍出。
灰雨没有半分迟疑。
赵昊愣住：“你不确认一下？”
“她不会让我把危险交给她。”
真正的苏清月站在他左后方，闻言轻轻挑眉。
“也未必。”
夜宸回头。
她补了一句：“若你打不过，我会接。”
假面被灰雨击碎，灰袍人已经贴近棺边。他没有强抢面具，反而把手按在第九棺上。
棺内剩余的昨日之光全部灌入他体内。
五官终于稳定。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中年人面孔，左眉有痣，眼角微垂，放进人群便很难再找出来。
岳临川却认得。
“杜衡。”
这个名字属于巡名院二十年前的一名抄录吏。职位低微，只负责将各宗送来的名册誊写三份，一份入盟库，一份送巡名院，一份封存。
封名库大火当夜，杜衡被记为失踪。
“终于有人还记得。”灰袍人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身份刚有落点，长廊所有门锁便同时闭合。这个名字显然触碰了某种禁制。
墨尘一剑斩向最近门锁。
剑域仍受十日三次的限制，他只用灵皇初期的剑力，剑锋却精准卡进锁舌薄弱处。
门锁没有断，只偏开一线。
温迟立即转动白色锁舌，为众人留下退路。
杜衡看向岳临川。
“你以为巡名院记录姓名，是为了保护各宗弟子？”
“不全是。”岳临川道。
“那你还留在那里。”
“因为总得有人把没被改掉的部分留下。”
两人的对话没有揭开二十年前所有旧事，却让夜宸确认一件事：现任门匠熟悉巡名院每一套规则，也知道怎样让伪令通过三次核验。
他不是独自完成的。
盟山还有人替他盖过印。
杜衡再次换脸。
这一次，他变成一名陌生女子。女子颈侧有潜龙一脉才会出现的淡金鳞纹，目光却像隔着很远的岁月。
夜宸体内血脉骤然一震。
“你认识这张脸？”杜衡问。
夜宸没有回答。
他从未见过女子，血脉却在告诉他，那是极近的亲缘。
或许与母亲有关。
杜衡抓住这一瞬停顿，将人皮面具吸回掌中。苏清月寒火落下，只冻住半截灰袖。
灰袍人退入石壁，身形迅速变淡。
夜宸本可强开五丈领域追击。
第二道皇纹已经亮起，三日内第二次完全展开的机会就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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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没有追。
陌生女子的脸是诱饵。
越在意，越不能按对方给出的方向冲进去。
杜衡消失前，将一枚黑色门牌留在地上。
门牌正面写着“第十门”。
背面只有一句话。
中州之外，才有答案。
夜宸捡起门牌，掌心仍残留血脉震动。
苏清月没有劝他放下，也没有追问那张脸是谁，只把冻下来的半截灰袖递来。
袖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北”字。
“脸会骗人。”她说，“衣服未必来得及。”
夜宸接过灰袖。
那一点被人故意挑起的私人情绪，终于重新落回可查的线索上。
灰袖上的“北”字并非绣线，而是一条极细的风蚕。离开主人后仍朝北方扭动，腹部沾着三种灰土。
岳临川辨出第一种来自盟山，第二种属于潜龙古城，第三种带有常年风雪磨出的铁屑。拒风关城墙便以黑铁砂浇筑。
杜衡至少在三地之间往返过。
“他为什么非要当门匠？”赵昊问。
烧名老人摇头。
“门匠不是想当便能当。先要替九扇门各自保守一个秘密，最后忘掉自己的脸。”
杜衡可能付出过真正的代价。
这不会抹去他伪造盟令、强迫候选者接任的事实，却解释了他为何无法直接离开古城。只有找到下一任，他才能把九个秘密一并交出去。
温迟看向白色锁舌。
“如果没人接呢？”
“他会一天天变成门。”
长廊石壁上的人脸，或许不全是被借走的面孔。其中也有杜衡每日剥落的一部分。
夜宸没有因此生出怜悯，也没有把杜衡当成只会作恶的空壳。一个人可能既被规则吞噬，也主动把同样的规则压到后来者身上。
苏清月检查冻住的灰袖时，在夹层里摸到一小片药叶。
叶片来自长生谷，却不是曲闻松惯用的药。温迟闻过后，认出它只在北地生长，用来压制记忆错乱。
杜衡每天换脸，记忆必然相互冲突。有人持续向他供应药叶。
“长生谷还有谁能拿到这种药？”岳临川问。
“谷中北院。”温迟道，“北院不归谷主直接管，只负责给边关送药。”
又一条线指向拒风关。
但众人仍没有将所有线索并成唯一答案。药叶可以被偷，风蚕可以被故意放入袖口，陌生女子的脸更可能只是引夜宸北上的诱饵。
季存疑把三者分列三页。
真相尚未出现时，过早合并便会替敌人补全谎言。
夜宸走到杜衡消失的石壁前，以指节敲了三次。第一次是实心，第二次传来空响，第三次却有人在里面敲了回来。
一慢，两快。
温迟脸色微变。
“门匠求救的旧信号。”
夜宸没有破墙，而是同样回了一慢两快。墙后沉默许久，传出一个孩童声音。
“不要开第十门。”
“你是谁？”
“我忘了。”
声音随即消失。石壁上却多出一道矮小手印，尺寸与杜衡成年人的手完全不同。
现任门匠或许不止一张脸。
也可能不止一个年龄。
杜衡这个名字，只是他们终于抓住的第一层身份。
岳临川想起封名库旧案中的一处疑点。大火发生时，抄录吏杜衡二十七岁；三年后却有人在北境见过一个自称杜衡的十岁孩子。盟山把证词判作胡言，没有收入正册。
第九棺能借走一天，也许还能够把一天反复叠加在不同的人身上。
夜宸收起矮小手印的拓片。
他没有告诉墙后之人一定会来救。连对方是谁都未确认，承诺只会成为另一份空白盟令。
“我会查。”他说。
墙后没有回答，却从缝隙推出一根白色头发。发丝末端带着与夜宸同源的淡金血气。
那张陌生女子的脸，不再只是幻象。
夜宸把白发收入独立玉盒，没有让潜龙血脉继续感应。血缘能指路，也最容易被人拿来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