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回纵身跃向战台边缘。
黑水中的沈砚秋却迅速下沉。
她的手刚伸出，脚下石格便浮出“离场”二字。只要再往前半步，战台会把她视作主动放弃。
第六十二人以枪尾抵住她背心。
“别跳。”
沈雁回回头，眼中杀意没有半分减少：“你知道他在下面。”
“刚刚才知道。”
“又是一句不能信的话？”
“是。”
沈雁回最终没有跳。
她把一枚银铃扔入黑水。
铃铛沉下十丈，声音依旧清晰。二十丈后，铃声开始分成两道，一道属于沈雁回，一道却带着沈砚秋惯用的枪击节拍。
三十丈处，第三道声音出现。
那是季无姓的呼吸。
沈雁回把第二枚银铃也扔了下去。
这一次，银铃上系着一根她自己的发丝。若水下只是记忆幻象，发丝不会产生血脉牵引。
铃铛下沉到二十八丈时，发丝突然绷紧。
沈雁回手腕被拉出一道血痕。
水下的沈砚秋也在抓住她。
可下一刻，另一股力量从更深处传来，试图顺着发丝爬上战台。那股气息没有沈家血脉，冰冷得像一间封闭多年的石室。
沈雁回果断割断发丝。
第二枚银铃随之被黑水吞没。
她损失两件本命灵器，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水下的沈砚秋不是战台临时捏出的幻影。
“他为什么下不来？”林照野问。
第六十二人用枪尖在石格上画了两个人形。
“身体在上，名字在下。”
“若名字直接回来，这具身体里现有的意识会被挤出去。”
“你会死？”
“也可能进入黑水，成为下一个等着别人拉的人。”
他在两个人形中间又画了一扇门。
第九门把一具身体拆成了内外两处。谁控制门，谁便能决定哪一部分算作活人。
黑水下面并非只有沈砚秋。
还有另一个季无姓。
战台上的第六十二人闭上眼，像在听自己的影子说话。
“水下那个是真的？”赵昊在场外喊。
他作为替补没有入场，却能站在阵外观察。小七趴在他头顶，四条尾巴全竖了起来。
“两个都不像假的。”夜宸道。
姓名可以被借，记忆可以被抄，身体也能被占用。但季无姓本就没有姓，留名会很难用常规方式完整复制他。
除非他主动把自己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带着记忆进入沈砚秋身体。
另一部分保留姓名与真正目的，藏进黑水。
这样即使其中一个被控制，也无法泄露全部计划。
“所以他说别相信他。”苏清月道。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另一半在做什么。”
战台中央忽然裂开。
黑水从裂缝涌出，淹没十块石格。站在上面的参赛者纷纷后退，其中一人慢了半步，靴子刚沾到水，便忘记了手中长刀的名字。
他愣神的一刻，对手一掌拍来。
墨尘横剑截住。
“先退。”
那人认出墨尘，反而握紧刀：“我不需要你救。”
“我也不是救你。”
墨尘一脚将他踹离裂缝，自己借反震之力退回石格。
黑水中随即刺出数十柄无名兵器。
每一柄都对应曾经在天衡战台上输掉姓名的人。
第一批无名兵器共有二十一柄。
其中一柄断矛认出了林照野手中的剑，竟停在半空。林照野也觉得矛身纹路熟悉，那是折山剑院早已失传的铸纹。
“你认识它？”夜宸问。
“祖师画像里有一柄折山矛。”
断矛突然转向林照野，矛尖不是刺他，而是在地上划出半个“归”字。
林照野没有伸手认领。
“我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祖师之物。”
断矛停顿片刻，继续补完那个字。
归还。
它要归还的并非自己，而是被战台拿走的一段剑院旧史。
林照野将此事记下，却仍没有把矛带在身边。一个可能属于祖师的名头，不足以让他在未知规则中贸然接受。
断矛竟没有攻击他，反而转身刺向另一柄无名长刀。
无名兵器并非完全没有意志。
只是它们的意志同样被胜负记录压住。
无名兵器不分敌我，见人便攻。
原本互相争斗的参赛者被迫联手。有人负责抵挡，有人寻找退路，也有人趁乱偷袭竞争者。
祁小满射出第二支箭。
箭身分成十二道细索，分别缠住十二柄无名兵器。她没有试图夺取，只把它们拉向同一个方向，让兵器彼此相撞。
“能压三息。”她道。
墨尘在第三息出剑。
天地间响起一声短促回应。
无尘归尘的剑意没有斩断兵器，而是斩掉它们借用他人胜负的资格。十二柄兵器同时坠地，变回锈迹斑斑的残铁。
墨尘脸色微白。
第一次天地回应之后，他已经能主动引来一丝共鸣，却仍无法形成灵皇领域。大灵师巅峰到灵皇之间，差的不是更多灵力，而是一条能让天地长期承认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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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一剑算什么？”祁小满问。
“借来的回答。”
“那你什么时候能用自己的？”
墨尘看向手中剑：“等它不只回答一剑的时候。”
黑水仍在上升。
夜宸展开十丈灰雨，罩住裂缝附近十四人。
人数比平日多，领域刚成便传来沉重反压。每个人都带着宗门、亲族与胜负欲，十四道不同意志同时涌入双环。
第三息，夜宸便感觉到内环发热。
他没有听取所有声音，只守住一条：黑水不能替任何人抹去已经由本人接受的名字。
失去刀名的修士最先恢复。
他看着手中长刀，脱口喊出“破石”。
这个名字并不高雅，甚至像把矿工用的工具。长刀却在主人叫出名字后重新亮起。
更多参赛者开始主动报出自己的兵器与来历。
“青锋，家师所赠。”
“赤羽，我自己铸的。”
“这把没名字，路边买的，但钱是我付的！”
最后一句来自赵昊借给场内同伴的一柄短刀。
场外赵昊立刻喊：“钱还没付清！”
短刀光芒一歪，差点又掉进黑水。
紧张的战台竟出现片刻笑声。
笑声之后，众人的回答反而更稳。
第十三息，黑水停止上涨。
夜宸准备收回领域，水下却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灰雨边缘，试图借领域爬上来。
灰雨与黑水接触的瞬间，夜宸短暂看见水下景象。
那里倒悬着一座与地面相同的战台。
三百二十七名失去姓名的旧参赛者站在石格上，每个人都保持着认输或取胜前的最后动作。沈砚秋位于最外侧，双手紧握不存在的枪。
季无姓则站在中央。
他胸口没有门，脚下也没有石格，像是唯一不属于这场旧比试的人。
更深处还有一道身影。
夜宸只看见那人肩上落着灰雨，与暗红战沙中父亲的背影十分相似。
幻象随黑水翻涌而破碎。
夜宸没有因此认定父亲就在下面。第九门已经知道他想找谁，任何相似背影都可能是饵。
夜宸看见一双属于季无姓的眼睛。
“拉我。”水下之人道。
战台上的第六十二人同时喊：“别拉！”
两个季无姓第一次给出相反命令。
夜宸只剩七息。
若拉，可能把真正的季无姓救出黑水，也可能放出第九门准备已久的东西。
若不拉，水下那部分会随着黑水重新封闭。
夜宸没有替任何一个季无姓判断真假。
他把灰雨边缘停在水面。
“你自己爬。”
水下之人一怔。
随后，他松开夜宸的领域，双手扣住战台裂缝，以自己的力量向上攀爬。
第十八息，一只手越过水面。
第十九息，肩膀出现。
第二十息，夜宸准时收回领域。
水下之人失去灰雨保护，半边身体立刻开始透明。
可他已经把一枚黑色钥匙扔上战台。
钥匙落在苏清月脚边。
“别开第九门。”
他说完，被黑水重新拖了下去。
战台上的第六十二人却盯着钥匙，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
“那不是关门的钥匙。”
“是把第九门搬进一个人身体里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