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城的请帖用了九重防伪灵纹。
纸是真的。
印是真的。
只有籍贯不是真的。
陈砚把两封请帖并排放在守名堂长案上。第一封写着凡域青玄宗,第二封却成了遗界夜族。
两行字的墨色完全一致,连负责誊录的灵印都没有区别。
这说明对方不是中途改帖,而是改了天衡城用来生成请帖的原始名册。
赵昊看了半天。
“遗界夜族听起来挺厉害。”
“怎么厉害?”叶遥问。
“至少比北山赵家有排面。”
“北山赵家一共几个人?”
“算上我娘养的两只鸡,九个。”
守名堂里沉默了一瞬。
小七认真道:“那两只鸡未必姓赵。”
赵昊决定不再参与族谱讨论。
夜宸没有笑。
夜家旧谱就在桌上,薄薄十三页,从祖父往上只能追到四代。所谓遗界夜族,谱中从未出现。
可葬道塔听见这四个字时,第三层石门竟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承认。
更像某种久远力量在敲门。
夜宸把手按在塔纹上,没有立即打开第三层。
过去几次经历已经证明,血脉回应、父亲声音和旧物都可能被利用。越像答案的东西,越要先确认是谁提出了问题。
陈砚从请帖边缘刮下一缕墨。
墨在照名镜中化成一条极细的灰线,一端连着天衡城,另一端却没有连向夜宸,而是钻入地下。
岳沉钟看过后,只说了两个字。
“旧籍。”
中州大比沿用过十二朝修士名册。活人登记在新籍,来历无法核实、又曾对中州产生重大影响的人,则会被收入地下旧籍。
旧籍中的姓名不一定属于活人。
甚至不一定属于人。
“有人从旧籍里找出遗界夜族,再把夜宸塞了进去。”林照影道。
“也可能相反。”夜宸看着灰线,“先把我写进旧籍,遗界夜族才随之出现。”
两个顺序,代表完全不同的敌人。
前者说明夜族早已存在,有人要替夜宸安排出身。
后者说明所谓夜族只是临时造出的壳,目的在于让中州相信他来自遗界。
现有证据不足以判断。
夜宸把这两种可能分别封入玉简,只向队伍公开,不让猜测提前流入宗门。
人名和势力一旦传开,往往比真相跑得更快。
为了判断夜族是否早已有过记录,陈砚把夜家旧谱送入青玄宗藏经楼。
藏经楼不查“夜族”,只查相同纸张、墨料和装订方式。
半日后,守楼长老找出三本同类旧册。
一本来自北境矿镇,一本来自三百年前的流民营,最后一本则是无名墓园的葬册。
四本册子使用同一种灰麻纸。
造纸原料不是中州植物,而是遗界裂缝附近才会生长的无叶藤。
这只能证明纸来自遗界附近,不能证明夜家来自遗界。
更奇怪的是,夜家旧谱最早四页用灰麻纸,后九页却是普通北境纸。
第四代以前,谱系像被人整齐截断。
“也可能祖上穷,纸用完了。”赵昊道。
陈砚竟然点头。
“不能排除。”
宏大秘密与寻常窘迫有时会留下相同痕迹。
夜宸翻到第四页。
页角有一道童年时便见过的烧痕。他过去只以为是祖父保管不善,如今用火意照过,烧痕里却显出一个极小的门形印记。
小七凑近闻了闻。
“和葬道塔不是一种石头。”
它说不出具体来源,只确认其中没有紫藤香,也没有近年改写痕迹。
这意味着夜家旧谱的异常至少早于闻人紫衣这次布局。
夜宸没有因此接受夜族身份。
真实存在过的线索,也可能被人拿来拼成错误结论。
他让陈砚把灰麻纸、门形印记和断代分别记录,不把三件事强行合并。
苏清月看完记录,把“夜族早已存在”的可能从三成调到五成。
“只多两成?”赵昊问。
“纸会被带走,印也能被模仿。”
“那什么才能到十成?”
夜宸合上旧谱。
“亲眼见到,仍要验一次。”
谨慎不等于什么都不信。
只是每一份相信,都该知道自己凭的是什么。
当日午后,天衡城又来了一名使者。
来人裴观,天衡司守籍官,灵皇初期,专门核验大比参赛者的身份与宗门归属。他穿灰色官袍,左眼覆着一片铜镜,进门前先出示三枚不同印信。
“我不代表城主府,只代表天衡司。”
一句话先把身份与立场说清。
裴观没有要求夜宸承认遗界夜族,也没有直接道歉。
“天衡城名册昨夜自行改写,一共十二人受到影响。十一人的籍贯已经恢复,只有你无法改回。”
“为什么?”
“每次写下凡域青玄宗,旧籍都会问一句:夜族最后的守门人,为什么冒用凡域身份?”
赵昊忍不住道:“一册破书还会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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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观看向他。
“天衡旧籍由三万七千名死者的身份残印组成。严格来说,是三万七千册破书一起问。”
赵昊闭嘴了。
裴观带来一块旧籍拓片。
上面没有夜宸姓名,只有一扇漆黑石门。门旁站着九道模糊人影,其中最矮的一人腰间挂着半块玉佩。
与闻人紫衣交还的夜家玉佩形状相同。
夜宸没有伸手触碰拓片。
“原件在哪里?”
“天衡城地下第九库。”
“谁能进入?”
“城主、天衡司正副二官,以及持中州大比前三代魁首令者。”
目前城中恰好有一名旧魁首。
裴观却没有立即说出名字。
“等你到天衡城,自会见到。”
夜宸也没有追问。
一个新名字若暂时不影响眼前判断,晚些出现反而更容易被记住。
裴观核验了青玄宗令牌、夜家旧谱和夜宸现有境界。
照境石上清楚显出:大灵师巅峰,双环圆满,已得天地回应,尚未建立灵皇领域。
裴观在“大灵师巅峰”后停笔片刻。
“以你的灵力,随时可以冲境。”
“随时,不等于现在。”
“天衡城不会因为你压境而降低考核。”
“我也没让它降低。”
裴观抬头,铜镜后的左眼闪过一丝微光。
那不是敌意。
他在确认夜宸是否会为了大比排名仓促突破。
核验结束后,他留下三日时限。
三日内,夜宸必须决定是否以“争议身份”进入天衡城。
若接受,天衡司会在请帖上同时保留两项籍贯,并在大比前公开审籍。
若拒绝,参赛资格暂时冻结,直到旧籍恢复。
“公开审籍会有多少人看?”苏清月问。
“城内至少十万人,各宗影镜也会同步。”
这意味着任何一句回答都会被放大。
也意味着幕后之人很可能正等着夜宸当众承认某段过去。
裴观离开后,众人没有马上表态。
墨尘擦完剑,先把自己的请帖放到夜宸旁边。
“我去。”
赵昊随后压上枪穗。
“我也去。十万人看着,正适合让他们认识一下北山赵家。”
叶遥问:“包括那两只鸡?”
“这段可以不提。”
笑声散去,苏清月才把自己的请帖放下。
她没有说陪夜宸面对,也没有替他选择。
“你若去,我与天衡城之间也有一笔旧账要查。”
冰婚碑上的紫纹并非凭空出现。
圣地早年的婚名副册,正是由天衡司保管。
两条线在同一座城里交汇,但不代表幕后只有一人。
夜宸看着桌上的五封请帖。
“去。”
他在争议身份一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结束时,遗界夜族四字没有消失。
下方却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本人不认,待审。
当夜,第十峰起了小雨。
夜宸独自坐在雪竹林外,重新取出父亲留下的旧谱。
他不是不在意出身。
恰恰因为在意,才不肯让任何人替父亲、替夜家,也替自己给出答案。
苏清月在他身旁坐下,没有问他想起了什么。
她只把一盏热茶推过去。
夜宸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
苏清月指尖升起一点火意,替他重新温热。
“你若真来自遗界呢?”她问。
“夜宸还是夜宸。”
“那便够了。”
两人没再说话。
雨水落在旧谱封面,却被一层薄薄火雪挡住。
次日清晨,葬道塔第三层石门上出现了第一道完整文字。
夜族无谱。
守门者,以归来之人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