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契之前，守名堂先调查闻人紫衣这个名字。
纸面记录少得反常。
中州户籍显示，她十七岁，出生于北境闻人村，三年前成为散修，从未加入宗门。
可岳沉钟三十年前封山时便接触过紫色长发。
顾寒山也在十年前见过紫指。
一个十七岁少女不可能同时跨越三十年。
除非年龄记录属于容器，名字属于另一种更古老的存在。
林照影从巡查院送来九份同名案。
过去三百年，每隔三十年左右，中州都会出现一名闻人紫衣。
年龄永远在十六至十九岁之间。
她们长相不同，出身不同，却拥有相同习惯：左手写字，喜欢紫藤香，从不在镜中留下完整倒影。
上一代闻人紫衣死于二十八年前。
尸体没有腐烂，心口却缺少名字。
夜宸没有把九人直接视作同一个人。
也可能有人不断把一套身份模板写入不同少女。
若容器本人仍有意识，她们同样是受害者。
罗烬符火在第六份记录前停下。
那名闻人紫衣曾参与三年前内门试炼，却没有留下名次。
她的队伍编号正是301。
第301号不是她本人。
更像从她身上剥离出的失败身份。
沈渡看见画像后恢复一段记忆。
三十年前封山前，他曾在第十峰见过一个紫衣小女孩。
女孩只有七八岁，自称来找九个学生。
九名峰主见到她后全部行礼。
“她是他们的师父？”赵昊问。
“外表是孩子，年龄未必。”陈砚道。
沈渡只记得女孩问了贺不归一个问题。
若从遗界回来的身体、记忆与名字都已改变，那个人还算原来的人吗？
贺不归回答：由他自己选。
女孩却说：选择也可以被制造。
这可能正是双方决裂的起点。
夜宸把信息分成三层。
确定事实：闻人紫衣身份反复出现，与301号有关。
高度可能：名字会转移到年轻容器。
尚未证实：最初的她来自遗界，并教导过九名峰主。
信息没有一次全倒给所有人。
对外只公布第一层，避免中州势力追杀所有叫闻人紫衣的年轻女子。
守名堂内部则开始寻找当前容器。
婚契提供了最直接方向。
女方指印仍有体温。
苏清月以寒气冻结指纹边缘，洛寒霜远程开启冰婚碑回应，夜宸则用天地雨意分辨契线是否自愿。
结果显示，落指者并非被强迫。
当前闻人紫衣主动签下婚契。
但主动不代表完全知情。
她的指纹下面还压着另一个更老的指纹。
年轻容器可能相信自己真的与夜宸有婚约。
“找到她后怎么办？”许青锋问。
“先问她记得什么。”夜宸道。
赵昊道：“她要是上来就抢人呢？”
苏清月平静回答：“先打醒。”
这一次连墨尘都看了她一眼。
“然后再问。”她补充。
少女被送入内堂后，林照影没有立即搜魂。
十七岁的灵师巅峰承受不住巡查院的强制问念，何况她识海中还藏着另一个意识。
叶遥先弹了一段最简单的安魂曲。
琴声不探秘密，只替她把混乱的梦分成远近。
最近的一层，是连续三日赶路。
再往下一层，是闻人村的大火。
最深处却不是村庄，而是一间铺满紫藤花的屋子。
屋中摆着三百零二只木牌。
前面三百零一只都裂了。
少女站在最后一只前，手里握着刻刀，一遍遍写自己的名字。
每写一遍，屋外便有人问：“你愿不愿意活？”
她每次都回答愿意。
夜宸听到这里，让叶遥停琴。
“那不是自愿选择。”
赵昊不解：“她自己答的愿意。”
“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代价却被藏起来了。”陈砚道。
若一个濒死之人只被告知接受名字便能活，她答应的是活命，并不等于答应交出身体、婚约和以后的人生。
众人把这一点单独记入验契录。
午后，少女短暂醒来。
她不认得守名堂，却认得小七。
“你还活着？”
小七原本蹲在窗台，闻言跳到她枕边。
“你见过我？”
少女点头。
三年前山火当夜，她曾看见一只同样的灰兽蹲在屋顶，把火中的紫色虫子一只只吃掉。
小七尾巴僵住。
它从未去过闻人村。
至少它现有的记忆里没有。
夜宸没有追问小七。
他让少女画出那只灰兽。
画上的兽只有一条尾巴，额头却生着一枚竖眼，与小七并不完全相同。
“像你，又不是你。”苏清月道。
小七绕着画像走了三圈，最后用爪子盖住竖眼。
“这是守界兽。”
它只想起这个称呼，再往下便头疼。
线索由此多了一条，却没有人在当日强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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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把它归入未证实部分：闻人村的火，可能与遗界出口有关。
傍晚，巡查院送来闻人村旧籍。
村中确有一户闻人家，父母以采药为生，十七年前生下一女。
可户籍上那名女孩不叫紫衣。
她原名闻人小禾。
紫衣，是山火之后才出现的名字。
少女再次醒来时，林照影把两张户籍并排摆在她面前。
她盯着“小禾”二字许久，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我娘这样叫过我。”
记忆没有完全消失。
只是被压在新名字下面。
夜宸问她想用哪一个名字。
少女擦掉眼泪，没有立即回答。
“能等我想清楚吗？”
“可以。”
“如果我两个都想留呢？”
“也是你的事。”
她看了夜宸一会儿，似乎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所谓的未婚夫根本没有逼她承认任何关系。
“她告诉我，你欠我一条命。”
“我父亲或许欠。”
“那你不替他还？”
“他若真的救过你，我会找他把经过问清。恩是恩，婚契是婚契。”
少女慢慢点头。
这句话与成年意识教她的不同。
那道声音总把所有事情拧成一根绳：救命便该报恩，报恩便该服从，服从便该接受被安排的将来。
夜宸却把绳结一一拆开。
苏清月端来药时，少女明显紧张。
她端正坐好，像准备面对一个被夺走未婚夫的女子。
苏清月把药放下。
“苦。”
少女愣住。
“什么？”
“先提醒你。”
药确实很苦。
她喝第一口便皱起整张脸。
赵昊在门外幸灾乐祸，下一刻就被叶遥塞了一碗同样的药。
“我又没病！”
“你话多，治一治。”
屋内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
少女甚至笑了一声。
成年影子却在这一刻骤然出现。
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在镜中留下四个字。
小禾已死。
少女的笑僵在脸上。
苏清月抬手，把镜面冻成白霜。
“死没死，不由它写。”
当夜，少女主动要求参与十日后的冰婚碑验契。
她仍不知道该叫闻人小禾还是闻人紫衣。
但她确认了一件事。
那份婚契不是她想要的。
小七忽然从婚契旁抬头。
它闻到紫藤香正在靠近第十峰。
众人走出守名堂。
竹林外站着一名紫衣少女。
她看上去确实只有十七岁，背着普通竹篓，脸上带着长途赶路后的疲惫。
没有灵皇威压。
境界只有灵师巅峰。
她见到夜宸后先松了一口气。
“终于找到你了。”
苏清月寒火未动。
夜宸也没有拔剑。
少女从竹篓取出半块夜家玉佩。
玉佩与夜宸父亲留下的一块完全吻合。
“我叫闻人紫衣。”
“三年前，夜伯父让我来中州找你。”
她没有称自己未婚妻。
甚至不知道婚契存在。
夜宸接过玉佩，却没有因为父亲信物直接相信。
“他在哪里？”
“遗界。”
“你怎么回来？”
少女茫然了一瞬。
“我没去过遗界。”
记忆出现明显断层。
她知道夜父在遗界，却不知道消息来源。
叶遥以琴音检查心跳。
没有拼接痕迹。
林照影的影镜却照出两道影子。
一道属于眼前少女。
另一道是成年女人，正站在她背后替她说话。
夜宸终于出剑。
剑锋没有斩少女，只切向两道影子之间的连接。
成年影子睁开眼。
“夜宸，第一次见面便对未婚妻动剑？”
少女本人脸色骤白。
她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
苏清月寒火落下，封住成年影子退路。
“假的婚契，别叫得太顺。”
成年影子笑了。
“那便十日后冰婚碑见。”
影子自行断裂。
少女闻人紫衣随之昏倒。
她胸口浮出一个编号。
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