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大比请帖落在竹屋门前,没有人先去捡。
因为沈渡端出的那锅东西正在冒紫烟。
赵昊用断枪旧竹蘸了一点,枪头立刻黑了。
“这是饭?”
沈渡看着锅:“三十年前是。”
小七绕锅三圈,最终退到夜宸身后。
连它都不吃,事情便有了答案。
苏清月卷起袖口,把锅接过去。
她没有擅长做饭的人设,只是对火候比众人敏感。寒气先压住焦味,火意再把还能吃的灵谷分离出来。
夜宸负责修屋顶。
墨尘劈竹,许青锋补阵,叶遥把漏风处逐一标出。陈砚翻出第十峰旧账,赵昊被安排去山下借锅。
半个时辰后,第十峰三十年来第一顿饭终于摆上桌。
味道算不上好,却没人剩下。
中州大比还有三个月。
请帖要求参赛者获得一次天地回应,却没有要求当场突破灵皇。
岳沉钟解释,两者并不完全相同。
修士可以先让自身规则被天地听见,再决定何时将回应纳入领域。前者是问路,后者才是真正跨境。
过早纳入回应,规则尚不完整,灵皇领域便会留下永久缺口。
夜宸的双环已经稳定。
外环承受天地,内环保留自我,看似最适合引来回应。
问题是天地究竟该回应什么。
若只是葬道剑意,葬道塔能够轻易放大动静,却会让回应属于塔而非夜宸。
若只用潜龙血脉,得到的又可能是血脉先祖走过的旧路。
他需要找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规则。
苏清月也有同样问题。
寒火共存是方法,不是答案。
天地可以承认寒,也可以承认火,却不会因为两种力量并存便认可一个修士。
第十峰没有现成师父。
沈渡守名三十年,境界却只剩大灵师初期;岳沉钟与韩照庭能指点灵皇关,却不能替他们定义规则。
夜宸决定把十间竹屋分成修炼室、藏卷室、守名堂与厨房。
赵昊对最后一项最满意。
“峰主待定,厨子先定。”
沈渡沉默地看向他。
赵昊立刻补充:“可以轮值。”
分屋时,苏清月选了最靠近雪竹林的一间。
夜宸的屋子在她斜对面,中间隔着一块空地。
没有人故意安排。
可赵昊抱着铺盖经过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两眼。
苏清月抬手冻结他鞋底。
赵昊差点抱着被子摔进水缸。
第十峰的第一夜没有敌袭。
夜宸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坐在屋顶,看九峰灯火依次熄灭。成为内门弟子后,前方第一次没有必须立刻解决的危机。
苏清月从雪竹林回来,手里拿着两只洗净药杯。
她在他身旁坐下,没有谈修炼。
“饭太咸。”
“赵昊放的盐。”
“你喝了三碗水。”
“他也喝了。”
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
夜宸忽然明白,私人情感并不一定要发生在生死之间。有人能与你一起谈一顿失败的饭,本身便是漫长修行里难得的空隙。
苏清月把一只药杯递给他。
里面不是丹药,只是温水。
“你想让天地回应什么?”她问。
夜宸望向掌心灰色山纹。
“还不知道。”
“那就先别问天地。”
“问谁?”
“问你救过和埋过的人。”
次日,第十峰守名堂正式开启。
夜宸把罗烬内门印、青玄旧令和第九号墓碑拓印依次放入堂中。
他没有召唤亡魂。
只逐一整理那些人留下的真实选择。
第一份记录来自罗烬。
他以符火写道:我不想被记成发现第九门的人,我想被记成补阵很快、画火鸦很丑的人。
第二份来自陈砚。
他希望宗门记住自己曾怕死,也曾在该站住时没有后退。
第三份却来自灰色山纹中那个只剩“陆”字的青玄弟子。
山纹亮起后,空白纸上出现一句话。
别替我报仇,先告诉后来者遗界的天是倒着的。
夜宸看了很久。
葬道若只是埋葬敌人,天地并不缺一把杀人的剑。
他真正一路做的,是不让一个人被名字、规则与他人的叙述彻底替代。
这条规则仍没有名字。
但外界云层第一次对他的剑意产生了极轻回声。
只有一息。
不是天地回应。
更像天地听见有人开口,尚未决定是否回答。
守名堂开启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而是清点第十峰家底。
陈砚从库房搬出三只木箱。
第一箱装满过期丹药,第二箱全是没有名字的身份牌,第三箱只有一本欠账册。
赵昊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第十峰欠器峰二十七万灵石。
“这峰还能退吗?”
沈渡道:“债主以为第十峰没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
话音刚落,石定岳扛着门板走进竹林。
器峰显然已经知道第十峰重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没来催债,而是送来修屋用的灵木和一套旧炼炉。
“账先挂着,中州大比进前三再算利息。”
赵昊认真问:“进不了呢?”
“卖人。”
众人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
第十峰的窘迫没有被一句宗门特批轻易解决。
夜宸把七人内门月例合在一起,只够修好三间竹屋。他没有动用潜龙古城所得,也没有让苏清月从圣地旧物里补贴。
一座峰若靠两个人私人资源维持,迟早会变成他们的附属。
叶遥提出接宗门任务。
许青锋整理出第十峰能提供的三项服务:核验错名卷宗、安置无籍弟子、修复身份阵中的旧漏洞。
这些工作不显眼,却恰好是其他九峰不愿碰的麻烦。
第一位来客是药峰弟子。
他的师兄半年前外出身亡,名册却始终显示仍在领取丹药。药峰怀疑有人冒名,却无法在不伤及家属的情况下开棺核验。
夜宸没有接过案子便宣布有鬼。
陈砚先查领取记录,叶遥听丹房回声,苏清月检查死者留下的药火。
最后发现并非冒名。
师兄生前设置了半年自动领取,想把丹药留给修为更低的弟弟,又怕对方拒绝。
名册错误是真的,背后却没有阴谋。
第十峰替他补办死亡记录,也保留了最后那份赠药意愿。
药峰弟子留下二十枚灵石。
这是第十峰重开后第一笔收入。
赵昊把灵石放进账箱,又在旁边写下用途:买盐。
晚饭终于没有咸到必须喝三碗水。
第二日来的是阵峰老人。
第三日有外门弟子带着一块不认主的身份牌。
守名堂逐渐有了真正事情,而不是只围绕紫文主人转动。
夜宸白天处理卷宗,夜里才修炼双环。
苏清月也开始在雪竹林教众人分辨寒气中的生机与死寂。
墨尘嫌课程慢,却每次都来。
赵昊听到一半会睡着,小七负责把他踩醒。
七个人在第十峰拥有了各自位置。
没有人只作为主角战斗时的一件兵器存在。
中州大比请帖第三夜再次发光。
其中浮出参赛宗门名单。
百宗盟、流云宗、天衡书院、北境刀城与隐世圣地都在其中。
苏清月看见圣地名字时,指尖停了一瞬。
夜宸没有问她是否回去。
她若想说,自然会说。
片刻后,苏清月主动道:“圣地带队人是我师姐。”
“关系如何?”
“她想带我回去。”
“你呢?”
“我想在这里把饭做熟。”
夜宸看向桌上那锅终于正常的灵谷。
“理由很充分。”
这段谈话没有誓言,却明确了苏清月当下的选择。
她留在第十峰,不是因为夜宸替她决定,而是这里有她愿意参与建立的生活。
第一月的训练表贴上守名堂后,众人各自按下手印。
夜宸特意留出每七日一天休息。
赵昊怀疑自己看错:“修士还休息?”
“不休息的人容易把疲惫当成意志。”苏清月道。
休息日里,墨尘仍去磨剑,却只磨剑鞘;叶遥教小七分辨琴音;许青锋把第十峰每条小路重新走了一遍。
夜宸没有修炼。
他与苏清月下山买了新锅、盐和七套被褥。
途中没人认出他们刚完成择峰考验,只把他们当作普通内门弟子。
苏清月在摊前挑布时问:“蓝色还是灰色?”
夜宸认真比较半晌。
“灰色耐脏。”
“所以蓝色。”
最终第十峰七间屋子用了七种颜色。
修炼之外的选择看似细小,却让这座峰不再只是处理阴谋的临时营地。
晚上众人各自抱走被褥,赵昊拿到最显眼的红色。
“为什么我的像喜被?”
“耐脏。”夜宸道。
第十峰难得笑了很久。
第二天再入问天井时,众人的气息反而比连续苦修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