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停在灰河边,船头挂着六盏灯。
每盏灯只认一个身份。
七人若同时登船,第七盏不存在的灯便会从某个人胸口取走名字补齐。
陈砚最适合成为那个“不存在”的人。
他曾被退墨八十年,临时籍牌也已多次绕过现籍规则。
他刚向前一步,夜宸便拦住。
“适合不代表应该。”
第十峰的题目总在诱导他们把最习惯牺牲的人再次推出去。
陈砚沉默片刻,没有坚持。
众人检查渡船。
船身由旧身份牌拼成,六个座位分别对应姓名、师承、境界、血脉、记忆和因果。
只要放下一种身份属性,第七个人便能登船。
赵昊愿意暂时放下境界。
“反正我又不是最强的。”
叶遥却发现,放下境界后不仅修为消失,连重新修炼过的痕迹也会被河水带走。
墨尘愿意放下师承。
许青锋摇头。
师承不是一张牌,是一路教他握剑的人留下的痕迹,不能把它当成随时可取回的物件。
夜宸看向因果座。
他身上的因果最重。
青玄宗、潜龙古城、葬道塔、第十峰,每一条都足以让渡船沉没。
若暂时放下,或许正好能让七人同行。
苏清月却先坐到记忆座前。
“不必放下全部。”
“只放下一段。”
她取出一段无关修炼的记忆。
那是进入中州后,夜宸第一次在地火室外等她的午后。
没有战斗,也没有线索。
赵昊在院里烤肉,小七偷走一半,夜宸坐在台阶上替她守着一瓶温脉药。
正因为普通,才最容易被当作可以舍弃的部分。
夜宸按住她手腕。
“换一段。”
“舍不得?”
“嗯。”
他答得没有犹豫。
私人情感不必总藏在生死选择里。
有时只是承认一个普通午后值得留下。
苏清月看了他片刻,把记忆收回。
夜宸转向河水。
“题目说船只能承载六个身份,没有说只能坐六个人。”
小七不在队伍现籍中,却被陈砚保管名字。
如果七人临时把队伍认作一个整体,渡船需要承载的不是七个身份,而是一个。
难点在于如何证明七人仍各自存在,又不被船判成七份。
叶遥提出用同一段琴音连接心跳。
许青锋以七道剑意围成外框。
陈砚把七个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不重叠,也不分开。
夜宸与苏清月分别以双环和寒火稳定内外两层。
赵昊站到船头,负责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船翻。”
“为什么又是体力活?”
“因为你枪长。”墨尘道。
渡船启程。
六盏灯只亮起一盏。
灯中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他们守夜时形成的七人队伍。
河水立刻沸腾。
数千个被遗忘姓名从水下伸手,想挤进这唯一身份。
墨尘与许青锋守左右。
他们不斩手掌,只斩伸向名字纸的灰线。
叶遥琴音维持七人心跳,每当有人节奏偏离,陈砚便喊出对方最普通的习惯。
“赵昊吃饭先夹肉。”
“墨尘睡觉把剑放右边。”
“许青锋紧张时会擦剑鞘。”
这些小事比英雄事迹更能证明一个人活过。
渡船行至河心,紫色手指留下的气息忽然出现。
一道女声从水底传来。
“夜宸,把苏清月的名字给我。”
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种长辈般的熟悉。
“我可以告诉你父亲去了哪里。”
夜宸的心跳慢了半息。
琴音随之出现缺口。
船身猛地倾斜。
苏清月没有替他回答。
她只把手中夜宸二字按在心口,让那一慢仍然属于他。
夜宸很快稳住外环。
“想谈条件,先报自己的名字。”
水下女人笑了一声。
“我的名字,你们九位峰主都不敢记。”
她没有继续揭露身份。
一只紫色巨手从河底升起,抓向渡船唯一亮着的灯。
宁缺山等人都在现籍之外,无法援助。
夜宸大灵师巅峰力量完全展开。
这一次没有境界突破,也没有借灵皇领域。
他以外环接住紫手压力,内环剑意只斩手指之间的空隙。
苏清月寒火冻结掌纹。
墨尘、赵昊从两侧同时出手。
叶遥琴音没有停止。
七人合力将紫手压回河中。
船抵达彼岸时,唯一灯火仍在。
第二问通过。
河岸石碑给出的奖励不是功法。
是七个人被现籍除名期间,仍可被彼此找到的感应。
距离不超过百里,任何一人名字动摇,其余六人都会同时察觉。
赵昊摸着手腕:“这不就是谁挨打,大家一起知道?”
“方便收债。”墨尘道。
前方出现第三道山门。
山门上没有问题。
只挂着一口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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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沉钟手里那枚从未敲响的铜钟,此刻正悬在门上。
钟下站着一名铁面人。
他的身形、气息与岳沉钟完全相同。
“第三问很简单。”
铁面人抬手指向七人。
“杀掉伪造名单的夜宸。”
渡船驶到河心后,六个身份座位开始互换。
姓名变成境界,师承变成记忆,血脉又与因果重叠。
规则不允许他们用固定办法维持“一个队伍”。
叶遥每十息更换一次琴律。
陈砚也跟着改变名字纸的排列。
夜宸外环负责承受船身变化,内环只在身份即将重叠时轻轻分开。
苏清月的寒火不再覆盖所有人。
她只守住那盏灯。
分工越清楚,七人的整体反而越稳。
第一批无名者爬上船时,许青锋发现其中一人佩着青玄宗旧令。
那张脸已经被河水磨平,令牌却是真的。
夜宸剑锋停住。
对方可能是多年前进入中州后失名的青玄宗弟子。
若直接推下去,他们守住了船,却也违背第十峰存在的意义。
陈砚挪出名字纸一角。
“可以先让他搭一段。”
多承载一人,灯火立刻暗下三成。
赵昊没有抱怨,只把长枪撑进河底,用肉身替渡船分担重量。
青玄旧影站上船后,没有攻击。
他抬手指向河底紫色巨手,随后在夜宸掌心写下一个模糊的“归”字。
归律会。
紫文主人与归律会之间终于出现联系,却无法确认她是首领、盟友,还是被他们利用的更早存在。
旧影写完便主动下船。
夜宸想留住他,手掌却穿过身体。
那只是此人被河水保存的一次求助。
“他叫什么?”苏清月问。
青玄旧令背面只剩一个“陆”字。
夜宸将它收入灰色山纹。
现在不知道全名,不代表永远无法找回。
紫手第二次升起时,掌心睁开一只眼。
那只眼没有攻击,而是盯着夜宸手里的苏清月名字。
“把她交给我,我还你一百个失名者。”
条件看似一换百。
夜宸甚至没有计算。
“人不是数字。”
“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一百个?”
“我不会拿不属于我的人去换。”
这不是情感冲动。
若接受这种交换,往后任何守护都可以被更大的数字逼迫让步。
陈砚听见后,把名字纸握得更紧。
他曾经正是被宗门当作可以牺牲的一个。
紫手掌心收拢,整条灰河倒卷。
夜宸没有单独顶住。
七人把灵力沿互名绳送入唯一灯火,再由外环统一分散到船身。
大灵师巅峰的夜宸可以承接,却无法凭一人制造另外六种不同力量。
墨尘剑意切浪,赵昊枪势定船,叶遥琴音稳心,许青锋辨向,陈砚守名,苏清月封住紫气。
渡船在倒流中前进。
抵岸的一刻,赵昊枪杆断成两截。
他看着陪伴多年的兵器,沉默了一会儿。
石碑却吐出一截第十峰旧竹。
“赔你的?”叶遥问。
赵昊将旧竹接到断枪上,随手一挥,重量竟比原先更合适。
“这山虽然穷,账算得还行。”
渡河并非没有损失。
可损失之后得到的也不是凭空神兵,只是一段能够继续使用旧枪的材料。
赵昊的境界仍是大灵师中期,没有借机跳升。
他的枪意却比上船前稳了一分。
钟声就在这时从第三道山门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