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库共有七层。
前三层存放功法与灵器，后三层存放各峰旧卷，最底层则封着宗门不愿公开、又不敢销毁的记录。
守库者名叫宁缺山。
他是戒律堂退下来的老执事，灵皇初期，右眼失明，记人从不看脸，只看对方走路时灵力先落在哪只脚。
“夜宸，右脚先落。”
“苏清月，没有脚步。”
“赵昊，枪比人先到。”
他说到小七时停住。
“这个算灵宠还是饭桶？”
小七冲他叫了一声。
宁缺山点头：“饭桶。”
身份核验因此没有被沉重气氛压死。
夜宸出示韩照庭手令。
宁缺山却不放行。
“手令是真的，人未必是真的。”
现籍阵刚发生过中断，任何只靠身份牌的授权都不可靠。
他要求众人各自取出一件进入中州前便拥有的旧物。
夜宸放下青玄宗令。
苏清月取出凡域雪原的一粒冰晶。
赵昊摸了半天，只找到一张欠墨尘酒钱的纸。
墨尘不在，欠条仍然有效。
宁缺山这才开门。
第四层的三份遗物已经被人提前移走。
库架没有撬动痕迹，借阅册上却出现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贺不归。
死去三十年的第十峰守印人，在昨夜子时借走了三名主持者遗物。
“守库阵为什么放行？”叶遥问。
宁缺山指向最深处。
“旧卷不认活人的身份牌。”
“它只认死人留下的最后一道气息。”
沈渡持有贺不归墓气，确实能通过。
可第二串脚印说明还有人跟着他进入。
夜宸没有追逐脚印。
他先检查借阅册。
贺不归三字墨迹新鲜，最后一笔却向左回锋。陈砚此前补写贺不归姓名时，最后一笔向右。
借卷者模仿了名字，没有模仿贺不归的书写习惯。
沈渡不是留下记录的人。
“他可能被困在里面。”苏清月道。
宁缺山打开通往第五层的石梯。
每下一级，众人年龄便像被抽走一年。
赵昊走到第十阶，鬓角已经出现白色。
“这库收门票还收命？”
小七趴在他头顶，尾巴依旧油亮。
灵宠寿元计算方式与人不同，石梯暂时无法抽取。
夜宸让小七先下。
它跑过的台阶会留下短暂空白，众人踩着空白前进，寿元流失随之减缓。
抵达第五层时，每人只损失三日寿元。
前方摆着八口木柜。
对应八名曾被第九门寄生的主持者。
前三口已经打开。
第一柜里是一柄断梳。
第二柜里是一枚不会熄灭的灯芯。
第三柜属于白鹤鸣，里面只剩半截染血衣袖。
苏清月以寒火照过血迹。
血分成两层。
外层死亡于两个月前，内层仍保持活性。
“两个人的血。”
一份遗物里同时存着死者与活人的血。
白鹤鸣被复制的时间，比坐化日期更早。
真正的问题不是门外之人和药峰当值者谁真谁假。
他们可能都是从原本的白鹤鸣身上分出去的两半。
一人继承记忆，一人继承修为。
门外那个只有灵师后期，却拥有完整神魂回声。
药峰那个仍有大灵师圆满修为，却可能只剩被现籍阵填补的记忆。
第301号想得到的“完整身份”，或许正是把这些分裂部分重新拼起来。
第六层忽然传来拖动声。
众人熄灭灵光。
夜宸的大灵师巅峰气息完全内敛，苏清月以寒幕包住所有人的呼吸。
一道人影拖着沈渡从楼梯上经过。
沈渡失去左臂后气息虚弱，胸口被贴着一张“贺不归”的纸符。
拖他的人穿药峰灰袍。
另一名白鹤鸣。
夜宸没有马上出剑。
对方故意让脚步传到第五层，显然知道他们在这里。
“跟，还是救？”许青锋问。
“先看他要什么。”
众人保持二十步距离。
第六层没有书架，只有一面面竖立铜镜。
每面镜子照出的都不是现在，而是被记录者死亡前一刻。
白鹤鸣把沈渡放在第八面镜前。
镜中浮现贺不归主动退墨的画面。
九名峰主坐在长桌两侧。
他们的脸依旧模糊。
贺不归却没有按下印章。
真正落印的人，是站在他身后的沈渡。
沈渡握着师兄的手，亲自完成退墨。
赵昊呼吸一紧。
这段画面若单独拿出去，沈渡便会成为封山案最大的嫌疑人。
镜面继续流转。
贺不归回头说了一句话。
声音被人抹去，只能看见口型。
夜宸辨认出四个字。
“不要信我。”
不是不要信沈渡。
是贺不归让师弟不要相信退墨后的自己。
他在主动退墨前，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会被某种东西占据。
白鹤鸣抬手，准备击碎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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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月寒气先一步冻住镜面。
夜宸出剑斩断他与沈渡之间的纸符。
白鹤鸣没有反击。
他退后一步，露出胸口一枚已经打开的木棺印。
“你们来晚了。”
“我不是要毁证据。”
“我是来阻止镜子继续播放。”
第八面镜中，退墨后的贺不归正在转身。
他脸上缓慢长出一张与夜宸一模一样的脸。
第五层深处还有一道称骨关。
铜秤不称肉身，只称一个人在宗门名册里的分量。
宁缺山最先站上去。
秤砣落在“守库四十年”，与他的经历完全相符。
石定岳是新晋内门弟子，秤上只有一枚尚未落定的铜印。
轮到夜宸时，秤杆猛地沉到底。
青玄宗弟子、潜龙古城继承者、流云宗新晋内门、第十峰临时守印人，四重身份同时压在秤盘上。
若任其继续，称骨关会把这些身份写进旧卷。
夜宸主动摘下流云宗内门印。
又以灰色山纹暂时封住守印人记录。
秤上最终只留下“夜宸”二字。
名字本身没有重量。
铜秤顺利归零。
苏清月踏上去时，秤盘只晃了一下。
她没有把隐世圣女的过去带入流云宗，也不曾用家族身份换取任何特权。秤能称出的，只有她在这里亲手走过的路。
赵昊站上秤，秤砣来回跳了三次。
“它什么意思？”
宁缺山面无表情：“你欠账太多，不知道算哪边。”
过关后，众人才看见墙上刻着一排被刮掉的姓名。
每个名字下方都有称重结果。
前七人从几十年到数百年不等。
第八处没有名字，秤重却是“十年宗运”。
有人用整个流云宗十年气运，替第八任主持者压住了身份。
这也解释了近十年宗门为何天才不少、真正突破灵皇的人却越来越少。
灵气没有消失。
突破时本该得到的天地回应，被某个看不见的容器截走，用来维持一个人的存在。
韩照庭胸口第九棺出现后，这种截取可能正在转移到下一轮。
夜宸把称重拓印收好。
这份证据不能现在公开。
普通弟子若得知自身破境受阻与宗主有关，情绪会先于真相爆发。幕后者甚至无需动手，只要放大怨气，流云宗便会自己分裂。
他们继续向第六层走时，三份被取走的遗物忽然自行回来。
断梳、灯芯与染血衣袖依次落入木柜。
每件遗物旁边都多出一张纸条。
断梳写着：我死时没有头发。
灯芯写着：我死前看见太阳从地下升起。
衣袖写着：死的是左边。
三句话像遗言，又像谜题。
叶遥先检查字迹。
纸条由三个人书写，却使用同一滴墨。
墨里混着沈渡的血。
“他故意让人追到这里。”许青锋道。
夜宸摇头。
沈渡若能自由留下信息，不会用这种容易被篡改的方式。
更可能是有人抽取他的血，借死者遗物布置错误方向。
苏清月把三张纸叠在一起，以寒火从背面照射。
表面文字消失，纤维里露出真正内容。
不要碰第八柜。
可此地明明只有七名死者的遗物。
第八柜不存在。
小七却沿墙根走到角落，用爪子敲了敲一块空砖。
砖后传来木头回声。
赵昊拔枪要撬，被夜宸拦下。
警告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正是为了让他们相信这里藏着重要之物。
他让宁缺山先查守库记录。
过去十年，角落这面墙被修缮过三次。
第一次由阵律殿完成。
第二次由药峰完成。
第三次的工匠姓名是一片空白。
夜宸没有开墙。
他在砖缝外放下一枚最普通的留声石，然后带众人退到下一层入口。
不到十息，墙后便传出抓挠声。
里面的东西知道有人来过。
又过十息，一根紫色细须从砖缝钻出，卷走留声石。
若众人方才直接破墙，紫文母虫便会顺着灵力钻入开墙之人。
“它在挑宿主。”苏清月道。
夜宸故意让一缕外环灵力留在第二枚石头上。
紫须再次伸出。
这一次，它没有卷石头，而是沿气息指向夜宸。
与此同时，第六层拖动声响起。
敌人用沈渡作饵，紫虫从墙后寻找新宿主。
两处危险一前一后。
夜宸只下了一个命令。
“救人，墙不动。”
答案可以晚一天知道。
活人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