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被苏清月以寒气封住时，朱红色的“亡”字还在缓慢下沉。
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隔着纸背继续书写。
夜宸没有伸手碰它。
小七绕着长案嗅了两圈，打了个喷嚏。
“不是人味。”
赵昊问：“那是什么味？”
“旧柜子，坏墨，还有一点糖。”
秦简听见“糖”字，脸色更白了。
文书堂的老录事习惯在封存墨里加入焦糖浆，防虫，也方便辨别真假。
这法子八十年前便已停用。
宁孤鹤尚在陪同沈玄度查看拓影，夜宸没有贸然追过去。
他先让墨尘封住问天台，再请秦简把旧名册的来历说清楚。
秦简抱着那三卷册子，像抱着三条随时会咬人的蛇。
“文书堂有一座退墨库。”
“宗门弟子失踪超过三十年、魂灯熄灭又找不到尸骨，姓名便会从现籍册移入退墨册。”
“退墨，便是默认人已死？”苏清月问。
“不是。”
“是宗门不再等。”
这句话让问天台静了一瞬。
夜宸想起陈砚。
他被困云下旧城八十年，魂灯早熄，名字自然早已进入退墨册。
可陈砚活着回来后，文书堂只为他补了一张临时籍牌。
他的旧名是否真正移回现籍册，没人提过。
“带我们去退墨库。”夜宸道。
秦简摇头。
“正式外门弟子也不能随意进。”
“那便按任务走。”
夜宸取出自己的外门令。
问天台轮值期间发现来客档案异常，值守弟子有权发起一次文书复核。
这条规则很少有人用，因为复核若无结果，发起者要扣五十贡献。
赵昊听见数字，立刻肃然。
“查。”
“这已经不是你的贡献了。”墨尘提醒。
“正因如此，我才更能保持公正。”
秦简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带路。
退墨库位于文书堂后山。
从外面看，它只是三间低矮石屋。
门前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人，竹椅旁摆着半碟桂花糖。
老人名叫孟迟，文书堂守库人，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四十三年。他只有灵师巅峰修为，却能记住数十万份旧档放在哪一只柜子的第几层。
“秦简，你今日轮值。”
老人眼睛没睁。
“带人来扣贡献？”
“孟老，他们要查旧封存编号。”
“谁要查？”
“我。”夜宸道。
孟迟睁开一只眼。
“活人？”
“目前是。”
“那不归我管。”
夜宸把那张白纸放到竹椅旁。
孟迟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老人没有碰纸，只用指甲刮下一点朱墨闻了闻。
“焦糖墨。”
“配方是真的，墨是新的。”
死人名册使用旧配方不奇怪。
奇怪的是，三百年前的格式、八十年前停用的墨法，竟有人在今日重新调制。
孟迟起身开门。
“每个人只能带一盏灯。”
“灯灭之前出来。”
退墨库内没有窗。
一排排木柜从地面延伸到黑暗深处，柜门上刻着年份与峰名。
灵气进入此地便被压得极慢。
夜宸体内三十六道周天同时一滞。
这不是敌人威压，而是阵法对所有活人气息的天然排斥。
大灵师后期的灵力在外面足以斩断岩壁，到了这里，离体三尺便会散掉大半。
“别用境界硬顶。”苏清月低声说。
她的寒火在指尖缩成豆大一点。
“跟着灯走。”
夜宸点头。
两人并肩进入第二排柜架。
赵昊与墨尘分别守住前后，秦简抱着索引册走在中间。
叶遥没有进来。
她仍在静压池适应中州灵压，灵师巅峰的根基若强行踏入退墨库，很容易被死气扰乱识海。
这是境界差距最直接的地方。
不是她少一场战斗，而是此刻不进来，才能让下一次突破更稳。
秦简很快找到陈砚的旧档。
柜门打开，里面却是空的。
只有一条新鲜墨痕从木板底部爬向后壁。
“有人取走了。”
秦简翻查索引。
“没有借阅记录。”
夜宸用剑鞘轻敲柜壁。
回声比正常木柜更深。
他沿着墨痕查到第三只柜子，发现后壁被人以空间阵纹连在一起。
阵纹极细，没有灵皇修为很难布下，却又刻意把力量压在大灵师层次。
“防长老，不防弟子。”墨尘道。
“是想让弟子发现。”夜宸说。
这不是一次干净的盗窃。
更像有人把线索摆到他们脚下，又不肯直接现身。
苏清月将寒气贴上阵纹。
火意没有外放，而是藏在冰层下缓慢游走。
她如今同样是大灵师后期，寒火三十六环已经能短暂失衡后自行归位。
两种力量一冷一热，让隐藏阵纹先收缩再膨胀，露出一枚指甲大小的空洞。
夜宸把一缕剑意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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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所有人的灯同时变红。
柜架深处传来纸页翻动声。
不是一页。
是成千上万页。
一只只由旧档折成的纸手从柜缝里伸出，掌心都写着名字。
“退！”
墨尘拔剑斩断第一排纸手。
纸屑没有落地，反而贴上剑锋，试图写下他的姓名。
赵昊一枪横扫，枪风却在三尺外散掉。
“这地方连枪都嫌我穷？”
“用短力！”夜宸喝道。
他没有施展大范围剑招，只将剑意压在剑锋半寸。
每一剑都短得近乎朴素，却恰好切断纸手掌心的最后一笔。
名字残缺，纸手便失去目标。
苏清月迅速看懂。
她以寒气冻结笔画，再用藏在冰下的火意烧掉其中一点。
两人一左一右，将狭窄通道守成一道无法越过的线。
纸手越来越多。
夜宸体内的双剑周天在退墨阵压制下不断变慢。
第三十二次循环时，右臂经脉传来刺痛。
这是中州灵压适应尚未完成的征兆。
他没有调用葬道塔强行填补。
苏清月却在同一刻向右挪了半步，替他挡住右侧三只纸手。
动作没有交流，像已经演练过很多次。
夜宸腾出的左手按住阵洞。
葬道塔只震了一下。
不是吞噬，而是让所有纸页停顿一息。
一息足够。
墨尘的剑贯穿第三只柜门。
赵昊把枪当撬棍，硬生生挑开整块后板。
柜后不是墙。
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
夹道尽头放着一张书案，案上燃着半截尚未熄灭的墨烛。
人刚离开不久。
夜宸追出七步便停下。
地面有两组脚印。
一组向外，一组向内。
向外的脚印很新，故意踩得很重。
向内的脚印却在半途消失，鞋底沾着问天台独有的青石粉。
有人先在问天台放下死亡白纸，再从退墨库内部启动纸阵。
可他未必真的离开。
“别追那组明显的。”苏清月说。
夜宸看她一眼。
“我也这么想。”
“你刚才已经抬脚了。”
“为了试它愿不愿意露出破绽。”
“嗯。”
她的语气很平静，显然一个字也没信。
紧张气息被冲淡少许。
众人搜查书案，最终找到三样东西。
陈砚的退墨档，一枚顾长青的旧文书印，以及一张七日后开启的外门任务单。
任务地点：折云谷。
任务内容：回收一批失效籍牌。
签发者一栏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与死亡白纸相同的半枚“亡”字。
孟迟在门外看完三样东西，拿起那半碟桂花糖。
“焦糖墨不是我配的。”
“但整个流云宗，知道糖量的人只有三个。”
秦简问：“哪三个？”
孟迟吃下一颗糖。
“我，一个八十年前便死了的人。”
“还有顾长青。”
他顿了顿。
“不过顾长青，已经失踪十六年了。”
退墨库的纸阵并非全无目的地攻击。
第三次涌出的纸手，绕开了秦简，却全部伸向他怀里的索引册。
夜宸故意让开半步。
最前方一只纸手抓住书角，掌心姓名随之亮起。
秦简。
那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把他也录入退墨册。
秦简脸上血色尽失。
“我才二十六。”
赵昊一枪拍碎纸腕。
“放心，长得着急不算死亡证明。”
夜宸借这短短一次接触，看清纸手指尖沾着的墨。
新墨里除了焦糖味，还有极淡的云杉脂。
云杉只生在折云谷北坡，是制作籍牌时防止木片开裂的材料。
所以操纵退墨库的人，不只是熟悉旧墨配方。
他还在某处批量制作新籍牌。
孟迟听完判断，第一次正眼看夜宸。
“文书堂查案先查印，你先闻墨。”
“印能被偷。”
“味道也能仿。”
“所以还要查它想拿走什么。”
夜宸指向秦简怀里的索引册。
纸阵攻击所有人，却只有一次真正伸手抓册子。
那一页记录的不是陈砚。
而是十六年前，最后一批由顾长青亲自送入退墨库的失踪弟子。
共二十四人。
其中十九人的旧档已经不见。
剩下五份被人调换了柜位，像是故意让后来者以为它们还完整保存在这里。
秦简低声问：“为何只拿十九份？”
“因为另外五个人，也许没有死。”苏清月道。
这只是推测。
夜宸没有立刻把它当成答案。
他让秦简单独抄下五人的姓名，暂不告诉其他文书堂弟子。
线索越多，越不能一次撒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尤其是他们还不知道，谁在山内替制牌坊落下第二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