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渡口不在凡域地图上。
它藏在潜龙古城东南三百里，一片终年不起波澜的灰湖下面。
谢临川以青铜鱼符引路。
鱼符每向前一丈，湖面便下沉一寸。
走到湖心时，众人脚下已经没有水，只有一条由无数旧船骨铺成的长堤。
此次前往渡口的人不多。
夜宸、苏清月、墨尘、赵昊、小七同行。
陆承天要照看刚刚苏醒的陆沉渊，也随队而来。
谢临川负责辨认中州阵法。
其余九席留守潜龙古城，避免两处同时出事。
队伍没有因为进入卷末般的最后关口便把所有熟人都带上。
谁留下，和谁前往，同样是选择。
夜宸走在最前。
突破大灵师后期后，他的气海扩张近一倍，三十六轮新周天也已稳定。
但境界刚成，灵力仍带着新开经脉的生涩。
苏清月提醒他每运转六轮便停一息。
“后期不是换了两个字。”
“知道。”
“知道的人昨晚运了七十二轮。”
夜宸没有回答。
赵昊在后面默默放慢脚步，免得自己笑得太明显。
船骨长堤尽头，立着一座只剩半边的石牌坊。
上书“东渡第七”。
船骨长堤并不安静。
众人每走过一艘沉船，耳边都会响起一段三百年前的送行声。
第一艘船上，有人在笑。
第二艘船上，有人反复叮嘱同伴保管宗门令。
第三艘船最奇怪，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像九人在出发前吃了一顿普通晚饭。
叶遥用琴弦逐一记录。
这些声音没有直接说明失踪真相，却能证明九人离开时神志清醒，并非被强迫踏上旧路。
第六艘船旁，谢临川发现一枚巡河司旧钉。
河钉上刻着“航线正常”。
可钉身内部却有一道被剑尖划出的细痕。
“这是掌舵者的暗记。”
谢临川解释，若表面记录遭人控制，巡河司船员便会在钉内留痕。
一横代表水流有误。
两横代表接引者身份可疑。
这枚钉里共有三横。
第三横没有列在现行巡河手册中。
谢临川只在一部禁卷里见过。
意思是：不要回头。
三百年前的掌舵者知道身后有人追来，才主动允许九名凡域修士改走旧路。
问天司所说的“擅自偏航”，因此少了一半真相。
夜宸没有立即把掌舵者当成盟友。
能留下警告，说明那人当时站在九人一边。
不代表三百年后的巡河司仍保持相同立场。
牌坊下坐着一个人。
青袍，木簪，膝上横着一柄没有开锋的旧剑。
姜无咎。
青玄宗现任宗主，也是把夜宸从外门一路看进核心弟子的人。
他的修为仍是大灵师巅峰，放在百宗道争中不算最高，却比任何人都熟悉青玄宗山门下那条潜龙旧脉。
赵昊刚要上前，夜宸抬手拦住。
“锚点。”
姜无咎没有不悦。
“你第一次进内门，拿错了三号院的钥匙。”
夜宸看向墨尘。
墨尘点头。
这件事只有当时几人在场。
苏清月又问：“青玄宗后山最难吃的东西是什么？”
“赵昊烤的鱼。”
赵昊脸一黑。
“宗主，私人锚点也不能污蔑。”
气氛松了一点。
小七却仍绕着姜无咎闻了三圈。
“人是真的，影子少了一块。”
姜无咎抬起旧剑。
剑身没有倒影。
他的影子被封在剑里。
“三日前，问天司的人来过青玄宗。”
来者没有报姓名，只出示一枚黑色天衡令，要求姜无咎交出夜宸的入宗卷册。
姜无咎拒绝。
对方没有动手，反而从他的影子中取走一段，留下进入第七渡口的办法。
“他知道你会来？”夜宸问。
“他知道凡域道争结束后，接引名单会出现。”
姜无咎把旧剑插进长堤。
封存的影子化成一幅地图。
第七渡口并非一座码头。
而是三条路线的交会处。
一条通往中州巡河司。
一条通往问天司接引台。
最后一条没有标注终点，只写着“旧路”。
旧路旁有潜龙印记。
谢临川蹲下检查。
“巡河司档案里没有第三条。”
“因为它不归巡河司。”姜无咎道。
三百年前，第一批凡域修士没有走正规的接引航线。
他们在渡口遇见一名潜龙旧部，被告知中州接引册已经遭到修改。
九人临时改走旧路。
中州因此记录“无人抵达”。
凡域则因送行阵已经启动，记录“全部入门”。
两边都只记录了自己看见的部分。
“他们去了哪里？”陆承天问。
姜无咎摇头。
“我只知道旧路在三日后会再次出现。”
他收到的信不是让夜宸永远别去中州。
而是不要走问天司准备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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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看向谢临川。
巡河司副使没有替中州辩解。
“问天司确实有权带走异脉修士。”
“进入接引台后，九席共审无法干预。”
这便是对方提前布置的目的。
只要夜宸踏上正规接引台，他便从凡域首席变成问天司案册中的异脉对象。
苏清月问：“旧路可靠吗？”
“不知道。”姜无咎道。
旧路可能避开问天司，也可能正通往河主。
没有哪一条选择天然安全。
众人在三条路线前分别留下试探灵力。
巡河司航线吞下谢临川的水息，很快回传一枚完整鱼纹。
问天司接引台对苏清月寒火没有反应，却在夜宸靠近时自行亮起九十九道封脉符。
旧路最安静。
墨尘递出一道剑意，半刻钟后，剑意原样返回，只在锋芒上多了一点陌生白云。
白云中没有回名潮气息。
小七却闻到很淡的药香。
“有人住在那边。”
赵昊问：“好人还是坏人？”
“做饭不难吃的人。”
这个判断显然无法写进共审证据。
苏清月取出一小片寒冰，放进旧路入口。
寒冰没有融化。
表面却多出一道火纹。
与她的寒火道路相反，却能共存。
旧路另一端可能有人察觉了他们，也在用最克制的方式确认来者身份。
夜宸最终只下一个临时结论。
三条路都不立刻走。
等正式接引者现身，再比较谁最害怕他们选择旧路。
夜宸没有立即决定。
他沿船骨长堤走到石牌坊后。
那里摆着九艘腐朽小舟。
前八艘船中都有一枚三百年前的宗门令牌。
第九艘船是空的。
小七跳进去，船底立刻传来敲击声。
咚，咚，咚。
不是水声。
像有人被困在船骨下面。
墨尘一剑挑开腐木。
腐木下面还有九个凹槽。
其中八个留有灵力灼痕，第九个却干净得过分。
陆承天用剑尖挑起一层薄蜡。
蜡下藏着青玄宗徽记。
第九人并非没有留下力量。
他故意把自己的选择封住，避免旧路另一端循着灵力找到凡域宗门。
姜无咎将掌心贴上徽记。
青玄宗同源气息触发机关，船腹展开一幅极小星图。
星图显示八个光点已经穿过中州边界。
五个在三百年前陆续熄灭。
三个至今仍亮着。
第一批凡域修士并未全死。
至少有三人的印记还存在。
这条消息没有揭示他们的身份与位置，却让旧路从“可能的坟墓”变成一条值得验证的生路。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本送行册。
册上记载着三百年前九人的最后选择。
前八人选择旧路。
第九人选择留下。
姓名处被撕去，只剩一句话。
“我守渡口，等下一次有人不肯低头。”
姜无咎看见字迹，手指微微收紧。
“是青玄宗第一代祖师。”
夜宸抬头看向半边牌坊。
送行册最后还夹着一片干枯树叶。
叶脉中残留的灵气远高于凡域，却没有问天司的统一痕迹。
谢临川认出，那是中州东境常见的栖云木。
树叶枯萎不超过十年。
意味着近十年内，至少有人从旧路另一端回来过，或者把中州之物送到了渡口。
姜无咎收到的进入方法，很可能便来自仍然活着的三名旧人之一。
夜宸把树叶分成两半。
一半交给谢临川核验。
另一半由苏清月封存。
证据不全部放在同一个人手里，也不给任何一方单独改写结论的机会。
灰湖深处，一道沉睡三百年的剑意正在苏醒。
第九人没有死。
他把自己炼成了这座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