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夺得外门第一后的第一个时辰，是在医堂度过的。
没有鲜花，没有长老当场传授绝学，也没有一群弟子围着请教心得。姚岚让他趴在病榻上，重新固定右肋，又往两只裂开的虎口上各涂了一层药泥。
药泥冰凉，片刻后却烧得像炭。
夜宸手指动了一下。
“疼？”姚岚问。
他想起昨日的经验：“疼。”
“这次答得挺快。”
另一张病榻上，秦川左臂被固定在木架里，闻言笑出声。笑到一半牵动胸前刀伤，又迅速收住。
“你也别高兴。”姚岚转身，“左臂经脉震伤，七日不能出拳，半月不能用镇山合势。敢提前一天，我就把你的右臂也吊起来。”
秦川看了看两只手：“吃饭呢？”
“有人喂。”
“谁？”
姚岚朝门外一指。
赵昊恰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两句，脚步当场停住。
秦川认真道：“我们认识这么久——”
“不认识。”赵昊转身就走。
“站住。”姚岚道。
赵昊背影僵了一下。他能与邪修动手，也敢在矿室里拍黑丹，却显然不愿承担给秦川喂饭这种足以被记一辈子的风险。
墨尘从他身后探头：“我可以代劳，按次收费。”
秦川道：“你先把押输的钱还了。”
“那是我与赌盘的事，不能影响正常生意。”
小七叼着一只空碗经过，听了半天，得出结论：“你们人族的朋友，很贵。”
医堂里终于有了大比结束后的第一阵笑声。
夜宸趴在榻上，也跟着笑了一下。笑牵动肋骨，不算舒服，却让持续数日的紧绷真正松开了些。
大比榜首的奖励由外门主事亲自送来：三百宗门功勋、一次进入青霄阁二层选取功法的机会、两瓶凝真蕴脉丹，以及内门预备弟子名额。
没有当场晋升。
外门大比第一只是证明夜宸在同辈竞争中走到最前，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跳过宗门历练与境界要求。想成为内门弟子，仍需完成一项乙级任务，并在十八岁前踏入灵师境。
这个结果反而让夜宸满意。
他要的是更高的路，不是一块提前刻好“天骄”二字的牌子。
外门主事宣读完奖励，目光落到两张病榻上，神情有些复杂：“宗门原本准备在主峰设宴。”
秦川问：“现在呢？”
“看你们这样，怕抬过去影响观感。”
夜宸道：“饭可以抬过来。”
主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倒不像夺魁后的第一句话。”
“午饭没吃。”
于是庆功宴从主峰大殿改到了医堂后院。
没有长桌，也没有繁复礼仪。食堂搬来六张方桌，院中银杏树下挤满了熟人。沈青棠带着伤坐在洛衡旁边，赵昊被迫负责给秦川夹菜，脸色比输掉比赛还难看；墨尘试图把一盘灵椒肉移到自己面前，被小七用爪子按住盘沿。
“我先看见的。”墨尘道。
“我先闻见的。”
“看见比闻见准。”
“寻宝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
墨尘一时无言。小七胜出，拖走半盘肉，又很讲义气地分给夜宸一块。
夜宸右手包着药，筷子用得并不顺。苏清月不知何时来到院中，在他对面坐下，把一碟清蒸灵鱼往前推了推。
“医堂说你少吃辛辣。”她道。
墨尘抬头看了一眼灵椒肉，又看了看夜宸面前的鱼，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争得很没有眼界。
夜宸夹起鱼肉：“你看了决赛？”
“后半场。”
“前半场呢？”
“查药谷的旧卷宗。”
苏清月把一枚拓印玉简放在桌边。她没有在众人吃饭时立刻谈沉重案情，只简单说明，七年前失踪的三名弟子中，有一人的家族来自中州边缘。那家族仍保存着一封未能送出的信，信中提到药谷门后存在“回声”，并称回声会准确重复听者最想听见的话。
这让陈执事所谓的求救多了一层疑问。
他听见的可能是真人，也可能只是门在读他的执念。
夜宸收起玉简：“饭后看。”
苏清月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因为正事重要便要求所有人立刻停筷。危险不会因一顿饭消失，人也不能为了危险从此不吃饭。
院中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复盘决赛最后一脚如何改变藏锋落点，有人争论秦川若不认输能否换掉夜宸；两个当事人都没有参与。秦川忙着指挥赵昊夹菜，夜宸则听小七计算墨尘到底欠了多少赌债。
“你押了几场？”夜宸问。
墨尘道：“不多。”
“具体。”
“从你对秦川那场开始，逢你必押。”
夜宸略感意外：“押我赢？”
“押赔率高的。”
“所以一次没押我？”
墨尘端起茶杯：“朋友之间，信任不必都体现在灵石上。”
赵昊冷冷道：“主要是没灵石了。”
众人笑得更响。
夜宸也没有端着榜首身份。他让小七取来三百功勋的奖励牌，当场先划出二十点赔偿被毁的刀鞘，又划出五点偿还那包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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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抱着功勋牌数了两遍：“多了三点。”
“利息。”
“这么高？”
“你不是记账很累？”
小七想了想，把三点又推回来：“下次还可以欠。”
墨尘在旁肃然起敬：“很有生意头脑。”
饭后还有一段真正无事可做的午后。
秦川被赵昊扶回病榻，没过多久便睡着了，睡相与擂台上的气势毫无关系，甚至因为鼻子不通发出轻微鼾声。赵昊忍了半刻钟，最终拿一团药棉塞进他鼻下。
鼾声停了三息，秦川皱着眉偏过头，又响起来。
墨尘靠在院墙边擦剑，擦到第三遍才发现自己拿的是洛衡的阵尺。洛衡坐在石桌旁推演白境最后一次收缩，头也不抬：“剑在你背上。”
墨尘看了看手中阵尺：“难怪今天越擦越方正。”
“放下。”
“擦得挺干净。”
“我可以把你也布进无外阵。”
墨尘把阵尺放回去，动作十分规矩。
夜宸没睡。他靠在银杏树下翻看青霄阁二层的功法目录。夺魁奖励允许选一部功法，却不要求立刻决定。目录中有刀法、身法、淬体术，也有数种为突破灵师准备的凝脉法门。
小七趴在他腿边，看一页摇一次头。
“你看得懂？”夜宸问。
“看不懂。”
“那你摇什么？”
“名字都不如葬道塔厉害。”
“选功法不看名字。”
小七指着《九转雷狱斩》：“这个听着就很能打。”
“只有三转，后六转失传。”
它又指《无相踏天步》：“这个能踏天。”
“目录备注说，创功长老最高跳过两丈。”
小七沉默片刻，把目录合上：“青霄阁取名的人，比墨尘会做生意。”
夜宸没有被那些声势惊人的名字吸引。他最后圈出三部：《藏息归元诀》《叠浪九步》与《青霄正脉录》。前者补足隐匿与真元控制，第二部增强短距离转向，最后一部则是宗门最正统、也最少有人优先选择的灵师境基础法。
三者都不直接增加一刀威力，却分别对应这次大比暴露的问题。
夜宸没有当场决定，准备伤好后亲自到青霄阁看完整内容。目录只能告诉他一部功法想成为什么，真正的经文才能看出它付出的代价。
苏清月看见三个圈，问：“不选刀法？”
“现有刀法还没练完。”
“很多人夺魁后都会换一门更高阶的。”
“那是他们的刀不够用，还是觉得奖励不用可惜？”
苏清月眼里有了一点极淡笑意：“多数是后者。”
夜宸把目录收好。得到更多选择不意味着必须立刻选择，能压住夺魁后的兴奋，也算修炼的一部分。
临行前，食堂弟子来收盘子，发现灵椒肉连汤都没剩，清蒸灵鱼却还留着半边。他看了看医堂反复强调的清淡菜单，又看了看一桌伤员，最终很明智地没有追问。
秦川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找饭，得知只剩白粥，沉默了足足五息。
“谁吃了我的肉？”
所有人同时看向小七。
小七尾巴一僵：“为什么看我？”
墨尘道：“因为我吃的时候，你也在。”
“你吃了？”
“我只是在说明我们彼此都有嫌疑。”
小七扑过去咬他衣摆。墨尘提剑绕树跑了半圈，又碍于剑修身份不能真被一只幼兽追得太狼狈，只好停下来提出赔偿半盘。
“下次是什么时候？”小七问。
“下次食堂做的时候。”
“哪天？”
“这要问食堂。”
“那就是空头欠账。”
夜宸听着这句颇为成熟的判断，怀疑小七最近跟墨尘学了些不该学的东西。
苏清月在旁安静喝茶，偶尔被他们吵得抬眼。她平时独来独往，极少参加这种乱糟糟的聚餐，却没有提前离开。夜宸没有刻意招呼她融入，见茶壶空了便自然添上。
“中州也这样？”他随口问。
“哪样？”
“一顿饭能欠出三笔账。”
苏清月看向正与小七争论赔偿日期的墨尘：“更贵，也更安静。”
夜宸笑道：“那未必更好。”
“确实。”
两个字很轻，却是她第一次明确承认自己喜欢这座院子里不合规矩的热闹。
银杏叶恰好在这时落下一片，停在榜首令露出的边角上。夜宸没有立刻拂去。
院里的风带着饭菜余香，众人谁也没有催这一刻快些过去。
这是大比结束后，夜宸最舍不得浪费的一段时间。
轻松没有持续到天黑。
日落前，药谷验门的钟声从北面传来。不是示警钟，而是三长两短的见证召集。宗门、巡天司与外部阵师已经完成第一轮准备，北崖见证者需要到场。
姚岚不许夜宸下地。
夜宸指了指窗外已经能自行走动的秦川：“他能走。”
“他伤的是手。”
“我伤的是肋骨，不是腿。”
“肋骨长在腿上？”
“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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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拿什么比？”
夜宸沉默片刻，觉得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最终宗门让人抬来一张软椅。夜宸作为见证者坐着去，秦川则因为不在北崖见证名单内，只能留在医堂。临走前，他把一只尚能活动的右手搭在椅背上：“门里若真有人，别逞强。”
“我坐成这样，也逞不起来。”
“你最好是。”
赵昊、洛衡、陆照微与苏清月同行，墨尘本不在正式名单，却以护送伤员为由跟到药谷外围。小七趴在夜宸腿边，尾巴压得很低。越靠近封脉台，它越不喜欢空气里的味道。
夜色刚落，药谷内外已经布下三重阵线。
第一重由青玄宗掌控，第二重属于巡天司，第三重则由三名外部阵师分别布置。三方阵纹彼此独立，任何一方擅自开启都只能触及门外表层。
陈执事被锁灵索束缚，坐在距离石门二十丈的位置。他看见夜宸被抬来，目光在包扎的双手和右肋停了一下。
“赢了？”他问。
“赢了。”
“恭喜。”
夜宸看着他：“你若早些说真话，今日也许能在外门看。”
陈执事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望向石门：“说真话，不代表别人会信。”
“所以你就让十二个人替你证明？”
陈执事沉默。
阵师开始验门。
封脉台上的石门高不过一丈，表面没有门缝，也没有把手，只有九条纵横交错的旧纹。第一道探查灵光落上去时，石门毫无反应；第二道巡天银纹触及，九条旧纹同时亮起淡灰色。
第三名外部阵师没有继续加力，而取出一只没有任何灵力的铜铃，放在门前。
“若门后存在真实声波，铃舌会动；若只是神魂回声，铜铃不动，人却能听见。”
众人屏息。
十息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执事脸色渐渐苍白。
第二十息，石门后忽然传来三下轻响。
咚。
咚。
咚。
铜铃的铃舌动了。
不是神魂幻觉。
门后确实有东西敲门。
陈执事猛地抬头。
下一刻，一道沙哑到几乎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从石门深处传来。
“外面……是哪一年？”
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叫陈执事的名字。
它问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