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盟大墓真的等了。
灯火停在门前,没有再催。
夜宸先让众人在旧路外休整。
岑照野以剩余墓钉围出一圈灰线。
灰线挡不住强敌,却能分辨活物与尸物。
赵昊刚坐下,黑鸡便从他怀里探出头。
灰线亮了一半,又灭了一半。
岑照野盯着它。
“你到底算什么?”
黑鸡把头埋回去。
“装睡也算回答?”赵昊问。
小七靠着断碑处理尾巴伤口。
“至少比你聪明。”
“我也会装睡。”
“你打呼。”
短短几句,让绷紧许久的气氛松了一点。
沈归澜把宗主印放在膝上。
他没有急着修补缺角,只把熔化的金属一点点刮下来。
那些金属中混着暗金墓火。
“能留作引火。”他说。
“若归路需要重新烧出来,至少有一份火种。”
墨尘则用裴观契留下的旧契线缠住断剑。
断剑依旧短。
剑意却不再从裂口外泄。
每个人都在用手里仅剩的东西准备下一次交锋。
夜宸盘膝坐下。
他没有吸收龙茧力量。
潜龙第一蜕属于晏沉。
强行炼化或许能让他触及灵尊后期,却也会重新走进旧身覆盖后来者的陷阱。
他只借龙茧呼吸,校正双环节奏。
外环一圈。
内环一圈。
门纹在两环交会处开合。
每九次呼吸,龙茧便回应一次。
夜宸将那一次回应送回去。
不取,也不拒绝。
晏沉坐在龙茧上看了许久。
“你为什么不要?”
“不是我的。”
“拿了就能变强。”
“变成谁?”
晏沉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层残塔第一层已经打开。
里面放着他的名字,也放着那场没能赴约的海。
夜宸结束调息时,外环裂痕已经合拢大半。
境界仍在灵尊中期。
但灵力运转比进入龙墓前快了一成。
真正有用的积累,不一定立刻长成境界。
有时只是让同样一拳少浪费一分力。
苏清月站在灰线外。
她没有参与调息。
掌心完整姓名正缓慢发热。
名字回到完整后,白棺便一直对她有反应。
棺盖上的骨面具已经转过来。
空洞眼窝正对着她。
“它在等你靠近。”夜宸来到她身边。
“我知道。”
“所以不去?”
“所以等你醒。”
苏清月说得平静。
夜宸却停了一瞬。
那不是需要回答的话。
他仍轻声道:“以后可以先叫醒我。”
“若你在破境?”
“那就踹醒。”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
“记住了。”
两人越过灰线。
白棺立刻打开。
里面没有裴观契的尸体,也没有骨面斥候。
只有一张铺开的皮。
像人的脸皮。
又比人的脸大了数倍。
皮面上密密麻麻长着眼睛。
每只眼睛都映着不同的人。
夜宸、苏清月、赵昊、墨尘、小七、迟无归、沈归澜、岑照野。
连黑鸡都有一只。
唯独没有晏沉。
“它见过我们。”苏清月道。
“不只见过。”
夜宸看见属于自己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眼中景象随之变化。
另一个夜宸站在守墓院门前。
他神态、气息与灵尊中期修为都没有差别。
守墓院里的人为他打开了门。
岑照野走近白棺。
他只看一眼,便拔出剩余半截刀。
“借面皮。”
“第二位棺匠的器物。”
棺匠不只替死人造棺。
他们也替某些不该活着的东西制作身份。
第一位棺匠留下渡天棺,为活人开路。
第二位却收集活人的面孔、气息与习惯。
借面皮每看一个人,便能养出一张可以骗过规则的脸。
赵昊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它借脸,问过本人吗?”
“棺匠向来不问死人。”岑照野道。
“可我还活着。”
“所以他先把你当死人。”
赵昊站起身。
“那我得和他谈谈。”
借面皮上,赵昊的眼睛突然闭合。
远处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与赵昊一模一样的人从无字碑后走出。
他鼻青脸肿,拳面开裂。
连刚才敲墓门留下的伤都完全相同。
假赵昊活动手腕。
“谈什么?”
赵昊愣了一息。
“谈你长得没我精神。”
两人同时冲出。
第一拳在半空相撞。
力量、速度、灵力走向,全都一样。
冲击掀起灰线。
第二拳再次相撞。
假赵昊连他习惯先沉左肩的动作都复制出来。
可第三拳时,真正的赵昊忽然张开手掌。
他没有出拳。
而是一把抓住对方衣领,用额头撞了上去。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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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赵昊鼻梁断裂。
赵昊自己也疼得眼前发黑。
“这个你没见过吧?”
假身确实没有见过。
借面皮记录的是过去,不是下一刻的选择。
小七九尾同时扫过。
假赵昊被拍进白棺。
棺盖闭合,将它重新吞回。
借面皮上的眼睛接连眨动。
墨尘的假身持完整长剑走出。
小七的假身九尾无伤。
沈归澜的假身宗主印完好无缺。
它们不是照搬现在。
而是给复制出来的人补齐最适合战斗的状态。
借面皮随后又睁开两只眼睛。
迟无归与岑照野的假身同时落地。
假迟无归手中没有残篙。
是一支从未折断的渡河神木。
篙尖一点,暗路上便出现一条黑水河。
河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抓向众人脚踝。
迟无归却笑了。
“它把我想得太有钱。”
他那支神木篙早在多年前便沉入河底。
如今的残篙,是他从一艘破渔船上拆下来的。
假身复制了他最强的兵器,却不知道他后来为何不再寻找神木。
迟无归将残篙插进黑水。
篙身很短,无法撑到河底。
他索性松手。
残篙顺流而下,撞上第一只苍白手掌。
手掌没有抓他,反而托起木篙。
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托住。
那些手臂属于他没能救回的人。
假身拿它们当兵器。
迟无归却记得每一只手曾是活人。
“我欠你们一趟船。”
“但不欠它。”
黑水中的手臂同时调转方向。
它们抓住假迟无归的脚,把它拖入河底。
黑水随之退去。
另一边,假岑照野拔出一柄完整守墓刀。
刀柄上有十三枚墓钉。
真正的岑照野只剩十二枚墓钉,刀也断了一半。
假身第一刀便斩向他的左耳。
每失去一枚墓钉,守墓人便少一次替活人压住死名的机会。
借面皮知道那是他的弱处。
岑照野没有护耳。
他反手拔下第十二枚墓钉,钉入自己断刀。
刀刃再次延长一寸。
完整守墓刀与断刀碰撞。
假身刀势更强,却被那一寸新刃切开护手。
“墓钉不是命。”岑照野道。
“是拿来用的。”
他一脚踏住假刀,断刃从对方下颌刺入。
假岑照野碎裂时,十三枚虚假墓钉散落满地。
岑照野一枚也没捡。
“假的也能用吧?”赵昊问。
“能。”
“为什么不要?”
“怕它们比你话多。”
赵昊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挺大方。”墨尘看着对面完整的剑。
“可惜不是我的。”
他用半尺断剑迎上。
完整长剑先出七式。
全是墨尘过去最熟悉的剑路。
断剑只出一剑。
那一剑没有名字。
是他断剑之后才悟出的变化。
剑锋从完整剑身的倒影里穿过。
假墨尘眉心裂开。
另一侧,小七没有与无伤九尾硬碰。
她收起八尾,只留最短的一条。
假身判断她要退。
下一刻,小七贴地掠过,从它两尾之间穿入近身。
“尾巴多,不代表会用。”
短尾如鞭,抽碎假身腰骨。
沈归澜更直接。
他将残缺宗主印抛向完好假印。
假身下意识镇压。
缺角中的暗金墓火立刻爆开。
完好假印没有缺口,反而无法泄去火力。
假沈归澜连人带印被烧成一团黑烟。
众人各自用今天的自己,击败昨天留下的模样。
白棺并未就此停手。
棺壁忽然向内合拢。
每一具破碎假身都变成一枚棺钉,钉向众人影子。
影子一旦被钉住,人便会被棺材记录为已经入殓。
沈归澜残印落地,先护住脚下。
小七九尾卷起众人衣角,让所有影子彼此相连。
棺钉无法分辨目标,顿时在半空乱成一团。
夜宸外环从上方压下。
没有镇碎棺钉,只把它们全部压进白棺自己的影子。
棺盖剧烈震动。
像是第一次被自己判定为死物。
赵昊趁机补上一脚。
“自己躺好。”
白棺横着滑出数丈,撞开藏在底部的暗路。
借面皮开始剧烈收缩。
所有眼睛同时转向夜宸与苏清月。
它没有放出两人的假身。
两只眼睛里,复制体已经提前走进初盟大墓。
墓门前的灯火没有分辨。
大墓竟让他们进入了。
“它不是要在这里杀我们。”夜宸道。
“它要替我们进墓。”
白棺底部裂开。
一条藏在棺下的暗路直通初盟大墓。
远处两簇灯火忽然少了一簇。
有人已经借走他们的脸,抢先点亮了墓中第一盏灯。
门内传来裴观契急促的敲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尚未落定,声音便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