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营业主管的第四天,周亦安已经把这摊活儿摸得门儿清了。
早上八点半,他准时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登录系统,调出前一天的现金库存报表打印。数字对得上,凭证齐全,没有什么异常。他在核对栏里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报表归档。
这四天里,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流程——核对现金、检查凭证、处理授权、监督柜员操作。活儿不难,但琐碎,需要细心和耐心。好在他做了三年柜员,整个现金区的业务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通,上手自然快。
赵燕已经去市分行报到了。
听孙国良说,她走之前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调令来得急,周一早上就直接去新岗位了。她的工位还保持着原样,桌上的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摞着,抽屉里还有一些私人物品没来得及拿走。孙国良说她改天回来拿。
周亦安坐在赵燕曾经坐了三年的椅子上,有时候会想,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会不会也像赵燕一样,一坐就是六年?或者,以后能不能有更好的发展?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营业主管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比起柜员,已经是往上迈了一步。不用坐柜台,不用叫号,不用面对那些脾气暴躁的客户。更重要的是,这个岗位能接触到网点的运营管理,是晋升的第一步。
他必须干好。
这几天,他每天都早到晚走,把每一项工作都做得仔仔细细。孙国良看在眼里,偶尔会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不错”,但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今天。
上午十点多,周亦安正在处理一笔授权申请,孙国良忽然出现在现金区门口。
“小周,你上来一下。”
周亦安放下手头的事,跟着孙国良上了二楼。
进了办公室,孙国良难得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指了指沙发:“坐。”
周亦安坐下了。孙国良没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周亦安,一杯自己端着。
“赵燕调走了,营业主管的位置空出来了。”孙国良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我考虑了一下,准备让你当现金区营业主管。”
周亦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虽然他心里一直在想这个位置,也隐隐感觉到孙国良可能会让他接,但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恍惚。
“孙行长,我真的可以吗?”他放下茶杯,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这几天代理得不错,业务熟悉,没出什么差错。”孙国良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那天你还发现了那笔账目差错,要不是你及时发现,那笔账到了月底对不上,又得折腾好几天。这说明你有能力。”
周亦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孙国良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
“当然,能力是一方面。”孙国良放下茶杯,表情认真了几分,“你是宋行长的亲戚,这个面子我肯定要给的,但丑话说在前头,营业主管虽然不是什么大官,责任不小。现金区的合规运营、柜员的业务管理、每天的账目核对,哪一样出了问题,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能干好吗?”
周亦安看着孙国良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能。”
“好,那就这么定了。”孙国良点了点头,“我下午跟李伟超和陆映菲说一声,你从下周一开始正式接任营业主管岗位,这几天你继续代理,把手头的工作理顺。”
“谢谢孙行长。”周亦安站起身来。
“谢我干什么?”孙国良笑了笑,“要谢就谢宋行长去。对了,你帮我跟宋行长带个好。”
周亦安心里明白,孙国良这是在暗示自己,他知道赵燕调走的事是谁在背后推动。而他同意让自己当营业主管,既是因为宋雅宁的面子,也是在向宋雅宁示好。
“孙行长放心,我会的。”周亦安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周亦安的脚步有些发飘。
他当上营业主管了。
从柜员到主管,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但这一步,他等了三年。
三年前,他大学毕业,从农村来到这座城市,举目无亲,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第一次拿到工牌的时候,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可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靠山,在这个系统里,你什么都不是。脏活累活都是你的,好处永远轮不到你。以前孙国良骂他,他得听着;李伟超使唤他,他得忍着;陆映菲挖苦他,他得受着。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忍气吞声,熬日子,混口饭吃。
可是那个电梯里的夜晚,改变了一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宋雅宁之间的关系。她帮了他,给了他机会,让他从泥潭里爬了出来。但他也清楚,她帮他,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吻,也许只是因为一时心软,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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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多想。
但不管怎样,今天这个营业主管的位置,他已经坐定了。
他要证明给自己看,也给所有人看——周亦安,不只是有“关系”,更有本事。
下午,孙国良把李伟超和陆映菲叫到了办公室。
周亦安没有去,但他能猜到里面在说什么。
李伟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吓人。他看都没看周亦安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把椅子拉开,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陆映菲跟在他后面下来,表情倒是平静,只是看了周亦安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重新审视。
“周亦安,恭喜你啊。”陆映菲走到他面前,语气淡淡的。
“谢谢。”周亦安说。
李伟超在旁边冷哼一声,把手里的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水都溅出来了。
“有些人啊,靠关系上位,有什么好得意的?”李伟超阴阳怪气地说,声音不大,但现金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亦安转过头看着他:“你说谁?”
“谁靠关系我就说谁。”李伟超冷笑一声,嘴角挂着一丝不屑,“你以为我不知道?赵燕调走是怎么回事?营业主管的位置怎么就轮到你头上了?你心里没点数吗?”
周亦安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平静。
以前的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低头不语,忍气吞声。但现在,他不想忍了。
“李伟超,你说我靠关系,那你呢?”周亦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在这支行混了四年,不是靠你叔叔吗?你自己办业务慢得要死,上班抽烟一去半小时,绩效却拿得比谁都多。你靠的不是关系是什么?”
李伟超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周亦安:“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周亦安冷笑一声,“要不要我把你每天几点出去抽烟、一次抽多久,都给你列出来?要不要我把你上个月的业务量、差错率、客户投诉,都拿出来跟我和陆映菲比一比?”
李伟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陆映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她看了周亦安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行了行了,”陆映菲终于开口打圆场,“都是一个网点的同事,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李伟超狠狠地瞪了周亦安一眼,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工位,一整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陆映菲看着周亦安,忽然笑了一下:“周亦安,你真是变了。”
“是吗?”周亦安看着她。
“以前的你,被人欺负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陆映菲说,“现在居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谁都不怕了。”
周亦安苦笑了一下:“以前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后来发现,忍让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陆映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班后,周亦安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宋雅宁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里。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
“宋姐,孙行长今天找我谈话了,让我下周一开始正式接任营业主管。”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宋姐:“嗯。”
就一个字。
周亦安看着那个“嗯”字,心里忽然有些失落。他本以为她会多说几句,哪怕只是一句“恭喜”也好。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又震了一下。
宋姐:“好好干,加油。”
周亦安看着这行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宋姐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他回复。
对面没有再回复。
周亦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和宋行长发信息,好像在学生时代谈恋爱一样,那种羞涩又期待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奇妙。
窗外,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