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五一假期回去之后,杨言蹊又陷入到另一种忙碌之中,基本每天都要去德育处领学生、处理违纪问题,还要对接一轮复习安排,备课、开会,大大小小的琐事缠得她分身乏术
就连许遥和张舒怡来办公室问作业,大多只能看见她提前摆在桌上的字条,只有中午回家吃饭时,才能听见她匆匆几句叮嘱
祁霁看着忙得晕头转向的杨大主任,时不时凑上前调侃几句,故意逗她。她全然没有预料,一年之后,这般连喘息空隙都没有的日子,会完完整整落到自己身上
月考前一天晚上,杨言蹊没有让许遥、张舒怡在学校上晚自习。眼下各科布置的大多只是象征性的面子作业,重心全部放在复习梳理,待在学校和在家差别不大
她干脆带着两个小姑娘外出吃了晚饭。这阵子两个孩子的确收心用功,没有老师再来向她投诉纪律问题,也算难得
回到家中,三人一同窝在客厅沙发上
许遥与张舒怡捧着语文书和作文素材低头翻看,首场考试便是语文,两人不敢松懈
杨言蹊静静望着她们,心里生出几分无奈
看得出来两个孩子很想努力,可复习毫无章法,只是机械地翻看书本,漫无目的地死记素材,抓不住核心考点,花费不少精力,收效却微乎其微
她伸出手,轻轻把两人手里的语文书本一并收了过来,放在一旁茶几上
“语文不用再看了,有精力去看看别的”
张舒怡立刻抬起头,眼巴巴盯着茶几上那本作文素材,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想要把书本拿回来,眉宇间满是不甘心
杨言蹊抬手轻轻挡住她的手腕,语气沉稳耐心:“去看看数学公式,或是史地政需要背诵的知识点。语文不是靠考前一晚突击出来的,你们这样一股脑硬塞太多内容,脑子很容易混乱,越看心里越慌,反而更影响你”
许遥抿紧嘴唇,心里沉甸甸的,小声开口:“明天第一场就考语文,我们要是考得差,得多给你丢人啊”
张舒怡跟着轻轻点头,声音闷闷地补充:“对啊,所有人都知道你对我们俩好,最后我们考得那么差,别人说不定还要议论”
杨言蹊望着两个心事重重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顺势往沙发后背靠了靠,目光温和
“原来你们心里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她沉默片刻,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省:“我给你们压力了吗?我的存在给你们施加压力了吗?还是平日里我的行为,无形之中让你们背上这样的包袱?”
两人统一直愣愣的摇头
杨言蹊没有再多说教,忽然坐直身子,伸手在茶几底下翻找出一对游戏手柄,快速连上客厅的电视,随后把手柄分别塞进许遥和张舒怡手中
“别一直闷着头胡思乱想。咱们先打两局游戏放松心神,等会儿静下心再继续复习”
许遥攥着冰凉的手柄,一脸难以置信,急忙开口:“还、还打游戏?老师,我们明天要考试,您正经一点行吗?”
杨言蹊轻轻把两人握着手柄的手指合拢,语气坦然从容:“拿好,放心玩。明天要是发挥不理想,全部算我的,就当你们是陪着我消遣打游戏,不用把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
张舒怡微微蹙眉,还想开口反驳
不等她说出话,杨言蹊扬了扬眉,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笑意:“我以老师的身份命令你们陪我玩。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许遥和张舒怡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快点看电视,游戏要开始了。”杨言蹊抬了抬下巴,眼底漾着戏谑,“我看看你们两个技术有没有长进,可别两局下来都被我碾压”
话都说到这份上,两个小姑娘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松开
许遥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坐姿,握紧手柄:“输了可不许笑话我们”
“那得看你们表现”
电视画面加载完毕,欢快的背景音乐响起。原本充斥着焦虑、担心考试成绩的客厅,瞬间多了几分热闹
张舒怡暂时把月考、旁人议论的烦心事抛在脑后,专心盯着屏幕,指尖灵活地操作起来
杨言蹊倚在沙发一侧,悠闲地看着两人对局,时不时出声点评两句,紧绷许久的氛围,悄然舒缓开来
几局游戏结束,提示音落下。许遥和张舒怡主动把手柄整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准备回到书桌前复习
“老师,我们去看书了”
杨言蹊点点头,没有出言阻拦,只是轻声叮嘱:“别熬太晚,累了就去休息”
望着两个小姑娘并肩走向书房的背影,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独自坐在沙发上,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想越觉得矛盾
孩子整日贪玩懈怠,不肯静下心读书,她忧心忡忡,生怕两人荒废时光、不务正业;可当真沉下心埋头苦学,事事要强,时时刻刻被分数裹挟,她又忍不住担心,害怕过重的压力压垮她们
严苛管教,怕挫伤她们的心气;太过包容宽松,又担心缺少约束肆意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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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二字,说起来简单,真正拿捏住,从来没有那么容易
独坐空旷的客厅,先前张老师曾经和她说过的话,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终于读懂了那句话里沉甸甸的重量:“面对成年人和未成年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自己所担的责任、所教的内容也是不一样的”
不管是大学的她还是许亦辞,当时她们的心智已经成熟,对错能够自行掂量,责罚也好,谈话也罢,每个人都有自愈与权衡的能力,许多后果终究需要自己承担
可许遥与张舒怡不一样。
她们尚且处在成长的岔路口,三观还在慢慢成型,内心敏感脆弱。无论自己是作为师长,还是姐姐,一言一行都具备分量
一番严厉训斥,一道惩罚,一句期许,都可能在她们心里留下长久的印记
对成年人,可以干脆利落,不必处处顾及情绪底线;对待未成年的孩子,却要左右权衡。定下规矩守住底线是必须,可与此同时,还要小心呵护她们的自尊心与上进心
育人从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督促人前行不难,难的是推着人向前走的同时,不让对方被压力压垮,不磨灭心底的光
杨言蹊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书房里埋头复习的两人,独自重新坐回客厅沙发。电视屏幕静静播放着无声的画面,光影来回落在她身上,她思绪纷乱,沉浸在方才的感悟里
她无从计算自己静坐了多长时间,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几十分钟还是更久,时间仿佛变得模糊。耳边只有书房断断续续翻动书页的轻响,除此之外,整间屋子安安静静
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许遥和张舒怡揉着酸胀的眼睛从书房走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告诉她学困了,准备休息,她才从绵长的沉思里回过神,缓缓站起身
“先别急着洗漱”
杨言蹊转身走向厨房,很快拎出两袋原味的核桃仁递到两人手里
“把这个吃完再去洗漱休息”
因为许遥十分抗拒纯牛奶的味道,怎么劝说都不愿意多喝。于是每到晚上,她就把牛奶换成了奶粉或者一些坚果类;张舒怡不挑口味,奶粉喝腻了就改成牛奶换换口味
许遥捏起一块核桃仁放进嘴里,含糊开口:“又是核桃呀”
杨言蹊无奈地瞧着她,轻笑一声:“纯牛奶你不肯喝,核桃又嫌不爱吃,我清单里这些补脑的东西,早晚要被你挑得一干二净”
许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能默默再多吃两口核桃仁
杨言蹊拿出杯子,冲好一杯温热奶粉交到许遥手上,又给张舒怡端来一杯热牛奶
“都咽进去啊,别再趁我不注意全吐出去。吃完洗漱早点上床,不许躺在床上还翻来覆去想考试的事”
整个过程里,张舒怡安安静静,没有插话打趣,也没有抱怨。她垂着眼,默默咀嚼核桃仁,小口小口抿着杯中的热牛奶
杨言蹊看着两人安静的样子,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张舒怡轻轻抬眼,语调温顺:“我吃什么都可以”
许遥咽下嘴里的核桃,思索片刻:“我想吃豆浆配小笼包”
“小笼包可以。”杨言蹊记下,又一次把目光落在张舒怡身上,“家里的小笼包只剩牛肉馅的了,明天早上给你煮面好吗?”
张舒怡微微点头:“没问题,吃面就行”
杨言蹊看见她顺从的模样,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张舒怡平日里对各色小吃向来随和,不挑三拣四,唯独对肉类格外敏感。羊肉一口不碰,牛肉也不爱入口,各类内脏也不吃,若是鱼肉处理得稍有腥味,她同样难以接受,仿佛天生味觉比旁人敏锐许多
两人吃完核桃仁,喝完饮品,便拿着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毕回到卧室,许遥和张舒怡靠在床上,随手玩了一会儿手机。张舒怡点开音乐软件,设置半小时自动关闭,轻柔舒缓的乐曲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流淌
许遥本就累了,没撑多久,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一旁的张舒怡侧躺着,轻轻阖上双眼,却丝毫没有睡意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明天的月考。自从先前那场漫天流言的风波平息之后,这是她迎来的第一场正式大型测验
班级里不少人都在默默观望,她不自觉地在意旁人的目光,害怕自己发挥失常,再度引来闲言碎语,哪怕她知道出了任何事情,杨言蹊都会给她托底,可她心里就是会莫名的多想和害怕
细碎的焦虑缠绕心头,她不敢翻身,生怕吵醒身侧熟睡的许遥,只能安静躺着,任由思绪不断飘向明天的考场
半小时定时播放的轻音乐安静落幕,房间瞬间陷入沉寂。张舒怡依旧毫无睡意,怔怔睁着眼望向天花板,视线落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夜色上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卧室门板传来轻微的响动
听见推门声的刹那,张舒怡下意识飞快合上双眼,平稳呼吸,装作早已沉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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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言蹊心里始终放不下,特意过来查看二人的情况。晚饭时张舒怡沉默寡言的样子一直在她脑海盘旋,直觉小姑娘心底压着心事,状态并不轻松。只是有些心结,不能直冲冲开口追问,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近几个月她已经很少深夜走进这间卧室巡查。这半年,许遥与张舒怡日常安分许多,不必时时刻刻盯着管束,自己白天也确实太忙,晚上很少特意过来走动查看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许遥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张舒怡紧紧闭着眼,感官却变得格外敏锐。她清晰地感知到杨言蹊缓步走到床边,伸手将滑落的被角一一拉起,仔细盖到两人肩头,又抬手拿起遥控器,悄无声息上调了两格空调温度
她全身绷得很紧,不敢有半分挪动,连睫毛都刻意维持不动。即便眼帘紧闭,依旧能清清楚楚察觉到一道温和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静静停留了片刻
张舒怡心脏轻轻砰砰直跳,生怕一个细微的颤动,就暴露自己根本没有入睡
她隐约期盼着老师能够看穿她伪装,停下来轻声问问她在烦恼什么;可与此同时又生出怯懦,害怕一旦开口,积压在心底所有忐忑焦虑尽数翻涌出来
片刻之后,脚步声缓缓向后退去。房门被极其缓慢地合上,轻微的卡扣声响消散在夜色里
房间再度归于安静
张舒怡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膀,眼底依旧一片清明,漫长的黑夜,看样子还要持续很久
不知熬了多久,浓重的困意才缓慢席卷上来。思绪渐渐涣散,那些担忧、忐忑如同潮水慢慢褪去,她终于在朦胧夜色里浅浅坠入睡眠
一夜浅眠,天光微亮时三人便准时醒来。清晨的空气清冽柔和,杨言蹊早已做好了早餐,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素面卧着圆润的溏心蛋,配着清爽的青菜,妥妥贴合张舒怡的口味;另一边温热的豆浆和蓬松的小笼包,整齐摆在餐盘里
她看着两个孩子安静吃完早餐,一路上言语平和,没有半句施压的叮嘱,只反复说了一句放平心态,尽力就好
抵达学校后,晨读结束,月考准时开考,第一场便是语文
按照平日里的惯例,每场考试开始后,杨言蹊都会逐层巡查各个考场,挨个看看班里学生的答题状态,提醒大家端正坐姿、静心审题,稳住做题节奏,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
可今天,她刻意改了巡查的路线
她如常走遍了楼层大半的考场,驻足观察班里其他同学的状态,耐心提醒浮躁的学生沉下心来答题,叫醒几个睡觉的同学,步履从容,一如往常
唯独走到张舒怡所在的考场门口时,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开,刻意绕开了那片区域
杨言蹊没有在走廊久留,特意绕道走向数学教研组
祁霁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翻看一轮复习资料,笔尖时不时在讲义上勾画重点,听见脚步声抬头,瞧见来人是杨言蹊,下意识站起身给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祁霁第一反应以为对方又是来沟通班级事务,或者安排什么棘手工作来为难自己呢。没等她开口,杨言蹊率先说话,语气认真
“跟你嘱咐一件事,下午数学考试巡场的时候,不用过多留意舒怡。尽量别在她座位附近长时间停留”
祁霁愣了一下,笔尖骤然停在复习讲义上,整个人一头雾水。她放下手里的笔,抬眼哭笑不得地看向神色严肃的杨言蹊:“大姐,你们俩这是又怎么了?不能是又吵架了吧?再说吵架不也得是和遥遥那个窜天猴吵吗?舒怡那个性子也吵不起来啊”
杨言蹊闻言无奈浅叹,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顾虑:“没吵架,我们好好的,就是感觉她状态不对”
祁霁望着她凝重的神情,思索片刻,猛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说起来,遥遥前两天还和我闲聊提过一嘴,舒怡这几天和她说话都变少了,常常一个人发呆。当时我只当小姑娘这几天刚进一轮复习不适应,有些累,剩下的就没多想”
杨言蹊眉心微微蹙起,心里一时难以判定。她分不清张舒怡这般沉闷寡言,仅仅是考前堆积起来的焦虑,还是暗地里又遇上了别的烦心事,那些藏在沉默底下的情绪,从来不肯主动袒露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感慨:“孩子心太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啊”
敏锐通透本是长处,可心思一旦太过细腻,便容易事事往心里去,别人一句无心的议论、一个平淡的眼神,都会在她心底反复琢磨
和祁霁交代妥当之后,杨言蹊没有在数学教研组继续逗留,转身回到了年级办公室
桌面上摆放着整套本次月考的试卷,她拉过椅子坐下,静下心从头至尾翻阅浏览。越往下看,神色越发郑重
这次校方出的考题并不简单,基础题型占比缩减不少,不少大题设问角度十分新颖,不再是平日里反复训练的常规套路,很考验学生灵活变通的解题思路
指尖轻轻拂过试卷上复杂的题干,杨言蹊心中暗自思量
其实她从来没有苛刻的分数门槛,对许遥、张舒怡二人,底线仅仅是稳住及格,稳步跟上进度就足够
真正让她放心不下的,从来不是试卷难度,而是两个孩子盲目给自己定下的高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