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里，许亦辞一直浑浑噩噩，过着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
日子过得机械又麻木，像一具失去情绪的空壳。她不再逃课、不再散漫、更不再与人嬉闹张扬，每天按时上课，低头听课，下课默默收拾书本，独自穿梭在校园人流里。旁人说话说笑，她听着很远，热闹从来沾不到她身上
小腿的红痕早已慢慢消退，灼热痛感彻底褪去，皮肤上只浅浅余下一点淡红印记，可那天翻窗狼狈、被人掰开手指、空留一室死寂的画面，却日日夜夜盘桓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散不去
直到第四天，沉寂的局面被骤然打破
张老师带着杨言蹊从外地回来了
此前苏云锦早已将事情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告知了张老师，但是没有和比赛的杨言蹊透露过半个字，既怕影响她比赛，更怕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所以杨言蹊完全不知道几人之间的事情，刚到学校就被一同去比赛的同学拉去吃饭，连宿舍都没回，更没和许亦辞碰面
一群人叽叽喳喳站在楼下，杨言蹊拎着简单的随行背包，脸上还带着比赛落幕的松快笑意，转头对着身旁的张老师开口：“老师，我先去吃饭，晚点再过来做收尾”
张老师望着她满身风尘却神采轻松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体恤：“吃完饭就回去歇着，累了好几天，东西不急着做。好好休整一天，剩下的事情改天处理也完全来得及”
杨言蹊应了一声，道谢之后便跟着一群说说笑笑的同学朝着食堂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等人彻底走远，周遭重新安静下来，张老师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她清楚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不必顾虑杨言蹊掺和进来左右为难，可以静下心来把许亦辞和赵琪之间的心结彻底捋顺
她拿出手机，给许亦辞发了一条让她即刻来办公室的消息，随后转身缓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室内安静静谧，空无一人
沙发上随意散落着一件干净的外套，是那日清晨赵琪怕熟睡的许亦辞着凉、细心披上的那件。办公桌的桌面上平整摆着几张纸，最上方那张，正是当初替许亦辞奔波办结、干干净净的违纪调解单据，余下几张空白稿纸整齐叠放一旁
屋内陈设规整利落，其余一切，都和她临走前别无二致
张老师轻轻带上房门，缓步走到桌前落座。她垂眸看着桌上那张干干净净的单据，心底了然
所有人都在等，等许亦辞真正跨过心底那道执拗的坎，等她亲手结束这场荒唐又伤人的“战争”
没过几分钟，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带着迟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怯生生、压得很低的敲门声
“进。”
张老师的声音温和沉稳，不带半分威严苛责，却让门外的人瞬间绷紧了心神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许亦辞的身影局促地出现在门口，三天自我封闭的消磨，让原本桀骜执拗的女孩彻底没了锐气。眉眼低垂，神色寡淡，周身裹着一层沉郁的落寞，看起来阴沉沉的
“老师，您找我。”许亦辞勉强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脸，嘴角僵硬地向上弯着，非但消解不了内心的局促，反倒将慌乱尽数显露出来
张老师没有拆穿她强撑出来的伪装，静静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她冰凉的手腕，把她带到沙发边坐下，随后随手翻开随身的布包，拿出几盒精装的巧克力递到她手上
“你自己留一盒，剩下两盒替我给小琪、小雪送过去”
许亦辞捧着沉甸甸的礼盒，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抬手推拒。连日来她满心都是愧疚自责，自觉犯下大错，连日躲躲藏藏，根本没有脸面主动去找赵琪，更别提拿着礼物登门。她垂着头，耳尖泛起淡淡的红，声音细弱怯懦：“老师，我……我现在过去不合适，我做错了事，没资格送东西，赵老师不会想见到我的”
“连声姐都不愿意叫了吗？你如果真的没有资格，那我现在找你来干什么？”
张老师语气平静，却一下子击碎了她自我否定的想法。许亦辞身子一顿，双唇紧紧抿在一起，眼眶瞬间就热了。这三天她一直把自己困在过错里，一味贬低自己，默认自己做错事后，就不配再接受任何人的包容，不配主动靠近赵琪，一味蜷缩着逃避所有碰面的机会
“她…她不让我叫的”女孩嗓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脑袋垂得快要抵到胸口
张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攥着礼盒、绷得发硬的手背：“她还不让你抽烟、不让你喝酒呢，哪句话你听进去了？平日里苦口婆心的劝诫你不听，偏偏把一句气话记了进去”
“我……”许亦辞喉头滚动，酸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害怕…我怕”
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反复好几次，都没办法完整说出口。那日赵琪面无表情，一根一根掰开她死死攥住衣袖的手指，没有半点停留，径直带着苏云锦离开，关门那一声轻响，好像重重砸在了她心上。这三天里，那个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她怕看见对方眼底浓烈的失望，怕听见冷淡疏离的答复，怕自己彻底被对方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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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去吧，姐姐怎么会舍得看妹妹一直这样呢。她气的从不是你这个人，而是那颗不断权衡利弊、反复推搡她的那颗心”
温柔的几句话，彻底戳破了许亦辞长久以来的心结。她怀里紧紧抱着巧克力礼盒，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积攒了三天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了下来，砸在精致的礼盒包装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长久以来赵琪处处惦记着自己：早上赶来帮她处理问题、怕她着凉披上外套、四处奔波帮她消除违纪记录，从来没有计较过半点回报
可她内心敏感又自卑，总觉得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待，下意识把所有关心都折算成人情债，时时刻刻想着要等价还清，下意识拉开距离，硬生生把赵琪的好意一次次推了出去。出事之后第一反应是翻窗逃跑，而非低头认错，更是把这份计较利弊的心思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师，你们对我好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不是言蹊，没有她那么讨喜优秀……我什么都不是的…我”
张老师抬手轻轻打断了她带着自我否定的哭诉，目光温和却格外坚定，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那颗胡思乱想的脑袋
“不许这么妄自菲薄。”她语气笃定，半点含糊都没有，“言蹊只是让我们认识你的媒介，剩下的全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付出。她身边那么多朋友，也只有你有资格坐在这惹我们生气了”
顿了一瞬，她放软了声调，眉眼盛满温柔，认真看着泪眼模糊的许亦辞：“我们小辞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值得被用心对待”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许亦辞这些天层层包裹起来的自卑防线，她一直躲在别人的光环之下看待自己，习惯性把所有善意都归结为顺带的情面，却从未察觉，大家早就看见了藏在她尖锐外表下柔软的本心
张老师望着她情绪慢慢平复，便适时开口催促：“该道歉道歉、该受罚受罚，一顿罚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快去吧。”
许亦辞抬手，慌忙用手背抹掉满脸泪水，指尖擦得脸颊微微发红。她从前百般畏惧见面，害怕冷眼，害怕疏远，唯独忽略了，最让赵琪寒心的从来不是她犯下的过错，而是她凡事都要权衡利弊、始终不肯接纳真心的态度
责罚她甘愿全盘收下，只要能够把心里积攒多日的歉意好好说出口，解开两人之间拧成死结的心结，一切就都来得及
她小心翼翼将属于自己的那盒巧克力搁在沙发扶手处，双臂收紧，稳稳抱住另外两盒要转交的礼盒。双腿依旧带着细微的紧绷，却再也没有半分想要退缩回避的念头。她微微低头，对着张老师诚心地道了一声谢，随即挺直了连日来始终佝偻着的脊背，一步步踏出房门
她不再提前在心里反复推敲道歉的话术，不再盘算怎样说话才能等价抵消自己的过错，心里只牢牢记住刚刚那句温暖的话。她是许亦辞，她值得被好好善待，往后她也一定会放下满身计较，坦然接住别人递来的温柔
走廊里光线柔和安静，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轻轻回荡，怀里巧克力甜淡的香气，稳稳稳住了她慌乱的心绪。许亦辞攥紧礼盒，一路走到赵琪房门外，指尖悬在门板上空，迟疑了短短几秒。往日里她推门向来随性莽撞，此刻指尖却迟迟不敢落下，那日被一根根掰开手腕、对方决然转身离去的画面，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可张老师方才的话语一遍遍在心底回响，她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屋内传来赵琪清冷平淡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反倒让许亦辞心口又是一紧
她推门缓步走进去，王雪正坐在一旁桌边翻看文件，见她眼眶通红、怀里抱着礼盒，只是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一副看戏的表情，既不出声打扰，也不给予帮助，安静坐在角落旁观着这场迟来的对峙与道歉
“琪姐、雪姐，这是老师让我给你们送来的巧克力”
许亦辞垂着脑袋，肩膀还带着哭过之后细微的抖动，双手捧着礼盒往前递了递，不敢抬头直视赵琪的眼睛。方才在路上积攒起来的底气，在这间安静压抑的屋子里消散了大半，王雪那带着看热闹意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更是让她脸颊发烫，满心都是犯错之后的窘迫难堪
赵琪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眸光安静落在她泛红浮肿的眼尾，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东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话音刚落，王雪转移了视线，落在赵琪身上。仿佛在看着人演戏，天天跑去学生食堂悄悄蹲点留意许亦辞有没有按时吃饭的是她，闲暇无事主动跟着队伍一起晚间查宿、只为多看一眼许亦辞是否安分归寝的是她，这三天不间断找同班同学打听许亦辞情绪状态、生怕这孩子钻牛角尖憋出问题的，依旧是她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赵琪嘴上冷硬疏离，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许亦辞。眼下这一句冷冰冰的逐客令，不过是还憋着那日被辜负心意的闷气，故意摆出姿态压制场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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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亦辞身子猛地一僵，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被这句话击碎大半，放在礼盒上的手迟迟没有收回。鼻尖陡然一酸，方才强憋回去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汹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泪珠当众滚落
“我不走!”她声音带着难以掩盖的沙哑与颤抖，脊背绷得笔直，硬是没有依照吩咐转身离开，“我这三天处处躲着你，不是还在赌气不服管教，是我心里太过愧疚，又满心自卑，不敢来面对你，我明白自己错在哪了，我想认认真真跟你道歉”
赵琪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晰，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歉不必急于一时，之前犯错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主动认错？一连躲了三天，如今借着送巧克力才登门，未免太晚了”
角落里的王雪依旧一言不发，唇角隐隐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里看得清楚。赵琪嘴上句句都在苛责，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真正从许亦辞通红的脸上移开过，哪里是真的想把人赶出去，分明就是等着小姑娘放下所有傲气，完完整整坦白心事
“我知道晚了……全都怪我。”许亦辞垂下紧绷的脖颈，声音哽咽破碎，全然没了往日桀骜倔强的模样，“我不是故意拖着不认错，是我太懦弱、太自卑了。我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配不上你掏心掏肺的关照，下意识把你所有的好都当成需要还清的人情，一遍遍用冷冰冰的算计推开你”
她抬起重盈水雾的眼眸，直直望向神色淡漠的赵琪，眼底满是真切的懊悔与赤诚。肩头剧烈地轻轻起伏，积攒三日的压抑彻底绷不住了，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你骂我、打我都行”
她往前微微倾身，放下了所有仅剩的傲气与体面，眼眶红得彻底，泪珠大颗滚落
“你拿戒尺罚我、加我体能、怎么管教我都可以，我绝不躲、绝不逃、绝不顶嘴。我只求你别再冷着我，别再不管我”
“我之前太蠢了，心里架着一杆死秤，什么都要算得失、算亏欠。你真心疼我、护我、一次次替我兜底，我却全部当成负担，硬生生往外推。是我辜负你、曲解你、凉透你的心意，你原谅我好不好？至少别再生气”
一旁的王雪静静看着，眼底了然。赵琪唇边绷着冷意，看似无动于衷，可眼底那片冰封早已悄悄融化，眸光凝在女孩泪流满面的脸上，柔软与无奈交织，藏得再深也一览无余
“打你？我这办公室可没有戒尺给你用，你自己找个东西拿过来，正好让我看看你认错的诚意”
赵琪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紧绷的下颌已经悄悄放松，没有了方才彻骨的疏离。她分明是松了口，只是不肯轻易卸下长辈的分寸，依旧要让这长了记性
许亦辞闻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一丝细碎的光。她听懂了，赵琪不是真的要苛责她，是愿意给她改错的机会了
连日压在心底的绝望瞬间散去大半，她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无比乖顺：“好，我去找。”
她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楼道安静微凉，风吹干了脸颊温热的泪痕，却吹不走心底沉甸甸的愧疚与庆幸
许亦辞傻乎乎的以为拿的工具越重就越有诚意，方才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平日里管教所用的木戒尺，可转念一想，戒尺分量偏轻，痛感有限，完全配不上自己犯下的过错
她径直走到楼道保洁存放工具的角落，一眼就盯住了靠墙立着的帚把，扫把杆不算太细而且是铁质的，冰凉坚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棱角生硬，一旦落身，疼痛感远比木杖、树枝要凌厉得多
许亦辞伸手将扫帚拎了起来，左拧右转几下就给卸了下来。金属握到手里有一种微凉的质感，但她没有畏惧，反倒有些心安，觉得这样的认错才算是有诚意
她双手拿着铁杆快步折返房间，推门而入的一刻，坐在一旁旁观的王雪视线一扫，目光落在那根铁制长杆上，眼皮轻轻一跳，嘴角玩味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作哭笑不得。她安坐不动，依旧没有开口阻拦，默默等着看后续
许亦辞拘谨地走到办公桌前方，双手稳稳将铁质扫帚把平放桌面，脑袋深深垂着，眼眶通红，说话还带着未消散的哽咽：“琪姐，您罚吧，我肯定不躲不喊，只要您消气，打多少下我都受着，绝对不会有一句怨言”
赵琪垂眸看向桌面上的铁杆，眉头骤然紧紧皱起，方才稍稍缓和的面色瞬间染上浓重的无奈。她原本只是打算取一把戒尺稍加惩戒，挫一挫她一身桀骜，点到为止就够了，完全没料到满心愧疚的许亦辞会钻进死胡同，直接找来这种极易打伤皮肉的铁杆
原本松快几分的心绪，此刻又被这一根冷冰冰的铁杆拽得沉甸甸。她抬眼看向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的许亦辞，语气压着几分愠怒，更多的却是止不住的无奈：“多少下你都受着？好，你现在趴这，我看看你到底能挨多少!”
（稍等，今晚这个番外肯定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