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言蹊点点头走了出去，却没有踏进隔壁卧室，独自落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没有开灯，沉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浑身裹着一股散不开的颓丧
赵琪站在床边望着一片狼藉，大半锅还冒着余温的自热火锅，洇开一大片醋渍混着可乐印记的床单，方才被被子胡乱一捂，被子也浸进去不少，这被罩多半是救不回来了，她在心里轻叹，这三个小家伙，实在是能折腾
王雪盯着乱糟糟的床铺，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看着那片深浅交错的污渍，都想把整张床直接扔出去：“这床单被罩直接扔了换新的吧，也洗不出来，床垫赶紧擦擦抢救一下，好在没有油渗进去。”
赵琪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也只能这样了。你回卧室歇着吧，明天还要上班，这里我来收拾就行。”
王雪已经弯腰动手，把空掉的可乐瓶捡起来丢进垃圾桶：“也不差这会儿，咱们快点收拾，收拾完早点休息。”
赵琪不再劝她，先把床上的两床厚被子、一床夏凉被抱到一旁椅子上放好，打算先仔细清理床垫
许遥和张舒怡缩在卧室里，心底的恐惧还没有散，那部伪纪实的片子代入感太强，此刻她们总忍不住疑心天花板上藏着东西，楼上、楼下或是隔壁传来一点细碎响动，都能让两个人猛地一颤
房间里待得心慌，她们牵着手，打算出来找杨言蹊，刚踏出卧室门，就看见漆黑的客厅沙发上孤零零坐着一道人影，两个人猝不及防，吓得失声叫了出来
杨言蹊也被这两声惊叫惊得一震，慌忙起身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亮漫开，她看向两个脸色发白的孩子，心口沉甸甸地发酸，明明清楚她们胆子不大，自己偏偏选了这么重的恐怖片，她到底想做什么
“不怕不怕，老师就是在这儿坐一会儿，没有别的。”她放轻声音安抚
可这一阵惊呼，到底还是吵醒了睡得浅的瑾宁，小丫头揉着惺忪的睡眼，哼哼唧唧爬下床，晃悠到卧室门口，仰着小脸看向她们三个，软软地开口：“姐姐，小姨，你们在干什么啊？”
赵琪和王雪听见声音走到门口，只觉得脑袋嗡嗡发胀，这下好了，今晚谁都别想踏踏实实睡觉，又弄起来一个精力旺盛的小祖宗
两人都懒得上前掺和，索性放任这群孩子自己折腾，转身重新走回卧室，继续清理床上那摊收拾不完的狼藉
杨言蹊见两个师姐摆明了不打算过来搭把手，只好硬着头皮自己来，她轻轻推着瑾宁的后背，另一只手朝许遥和张舒怡伸过去，声音放得低低的：“走吧，大半夜的，咱们回卧室待着。”
许遥和张舒怡还没从刚才那一下惊吓里缓过来，怯生生地搭上她的手，乖乖靠到她身侧，瑾宁还迷迷糊糊的，顺着她推的力道往前走，小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抬眼好奇地瞟两个姐姐
走着走着，瑾宁忽然仰起小脸，黑黑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小姨，你不开心。”
杨言蹊脚步顿了顿，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我没有不开心啊？”
瑾宁摇摇头，语气笃定得很：“你就是不开心，你不对劲。”
杨言蹊闭上嘴，沉默下来。她不愿意哄骗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可也实在不愿意坦然承认，自己心里确实堵得慌
几人进了卧室，灯调得暗暗的，三个孩子挨挨挤挤躺到床上，许遥侧过身，挨着她，小声问：“老师，你身上是不是还疼？”
这一句话，又让杨言蹊静了下来，她确实是疼的，屁股上那片淤伤一动就隐隐发沉可是她要脸!她不能承认!
屋子里静了片刻，张舒怡悄悄酝酿了半天，隔着中间的许遥，伸手轻轻拽住杨言蹊的胳膊，尾音拖得软软的，带着一点调皮的试探：“老师～你去那屋把自热火锅拿来，还没吃够呢……你再把空调调到18度。”
杨言蹊一下子愣住了，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的瑾宁先听懂了关键词，小身子一翻，直接滚进她怀里蹭来蹭去，撒着娇嚷嚷：“火锅？小姨，我也要吃！”
许遥憋不住，低低地笑出一声，刚才被恐怖片吓出来的惶恐，好像一下子散了大半
杨言蹊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心里暗暗无奈，还惦记着火锅呢，隔壁那屋现在狼藉一片，师姐正收拾得头疼，她这时候推门进去拿锅，可不就是主动凑上去挨数落，纯纯上门捡骂
她故意慢悠悠开口逗她们：“你们不害怕了？我要是出去一趟，回头又被什么影子吓到乱叫怎么办？”
许遥立刻接话：“你快去快回就好，五分钟之内回来，我们绝对不叫。”
杨言蹊还没来得及点头答应，张舒怡已经伸手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直接把她推下了床，一路半推半搡送到房门口
“五分钟不回来，我们可就要考虑叫一叫了！”
话音落下，“咔嗒”一声，卧室门被轻轻合上，把她一个人留在昏暗的走廊里
她站在隔壁房门口，迟迟不敢开门，里面还传来赵琪和王雪低声整理杂物的交谈声，她都能想象到推开门之后，两位师姐看向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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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拿火锅，分明是自投罗网
但思索再三，还是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推开一条门缝，先探进去半个脑袋
脏掉的床单被罩都被拆下来放在一边，床垫擦拭得干干净净，地上洒的饮料也都被擦干净
听见开门声，两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六目相对的瞬间，杨言蹊浑身一僵，脸上堆起乖巧又尴尬的笑，手脚都无处安放：“师姐……”
王雪直起身，淡淡看着她：“又干嘛？还没折腾够？”
杨言蹊挠了挠鼻尖，厚着脸皮小声试探：“那个……火锅还剩好多东西，孩子们没吃够，我、我想端过去接着吃。”
不提火锅还好，一说起这锅胡闹的源头，王雪心里积攒的无奈瞬间翻涌上来，又气又好笑
谁家正经好孩子会把自热火锅摆床上吃？今晚万幸只是打翻了醋和可乐，要是把这火锅弄撒了，烫伤了可怎么办，过年那会儿烫伤的疤还没消呢，再者说这种红油要是浸到床垫里更是没个收拾，今晚这堆东西都得宣告报废
她看着眼前屡教不改、还不死心的人，随手捞起床边的玩偶，抬手就朝着杨言蹊砸了过去，语气带着嗔怒：“滚蛋，睡觉去，还惦记！”
玩偶轻飘飘飞过来，杨言蹊微微侧身躲开，半点不怵，反倒往前凑了半步，耷拉着眉眼撒娇讨饶，语气软乎乎的：“师姐～我就要那个火锅嘛，你看里面还剩好多菜和粉，好好的一锅东西，直接丢了多浪费啊。”
赵琪站在一旁收拾杂物，闻言无奈摇头，压根懒得掺和这幼稚的拉扯
王雪被她磨得没脾气，又捞起一个小兔子玩偶，再次朝着她砸过去
这次杨言蹊反应更快，身子灵活一闪，轻轻松松闪躲开来，玩偶擦着胳膊落在身后地板上
她嬉皮笑脸地探着脑袋，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黏在门口不肯挪步：“就吃最后一点点，我们这回去桌上吃，不上床吃了！”
话音刚落，枕边的赵琪抬手随手捞了个软玩偶，精准砸在杨言蹊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打闹，却带着催促：“赶紧滚，再耗着，那边又该叫唤呢。”
杨言蹊抱着落在胸口的玩偶，晃了晃身子，依旧死缠烂打，语气黏糊糊的：“我要火锅。”
王雪干脆利落，一口回绝：“不给！”
“我要嘛！”杨言蹊拖着长音撒娇，扒着门框不肯松手，眉眼弯弯的，带着点无赖式的乖巧，“真的不闹了，你不给火锅，我回去也不好交代啊～”
赵琪和王雪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
这人看着高高大大的，骨子里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认错快、改错慢，刚闯完祸转头就能为了一口火锅耍赖撒娇，比孩子还孩子
王雪无奈看着她：“你自己能拿吗？沉不沉，怎么不找个小跟班来帮忙？”
杨言蹊抿抿唇，委屈巴巴地回话：“她们把我赶出来，专门让我自己出来拿火锅，现在没人帮我咯。”
赵琪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巨型鸳鸯锅，怕她一个人端不稳洒出来，出声妥协：“过来，咱俩一块拿出去。放到客厅茶几上吃，不许再端卧室吃了。”
“好！好好好！都听师姐的！”
杨言蹊立刻疯狂点头答应，眉眼亮得透亮，立马凑上前抬手扶住锅身，两人一左一右，稳稳将冒着余温的自热火锅端到客厅茶几上摆好
安顿妥当后，赵琪回头招呼王雪，让她先去卧室休息，不用再熬夜陪着收拾折腾
隔壁屋里的三个孩子早就竖起耳朵等着，一听见客厅的动静，立马牵着小手跑出来，直奔厨房翻找筷子
片刻功夫，许遥、张舒怡带着瑾宁围坐在茶几旁，热热闹闹围了一圈，低头嗦粉夹菜，瞬间冲淡了深夜所有的慌乱和窘迫
杨言蹊坐在最外侧，时刻盯着瑾宁的小动作，温柔叮嘱：“宁宝乖乖吃这边番茄的，那边红油的太辣，小孩子不能碰。”
瑾宁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揪着她的衣角撒娇：“不嘛，小姨，我就尝一口，小小的一口好不好？”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阻拦，旁边看热闹的许遥已经先一步动了手，飞快夹了一块沾满红油汤汁的土豆片，递到了瑾宁嘴边。
瑾宁毫无防备，张嘴咬了小小一口
下一秒，火辣的触感瞬间铺满舌尖，小孩子压根扛不住这个辣度，她立刻皱起小脸，不停吐舌头哈气，两只小手还不停扇着嘴巴，抓起手边的水杯，仰头咕咚咕咚猛灌水
张舒怡坐在一旁，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轻轻打趣：“宁宝，你好像只吐舌头的小狗呀，真有那么辣吗？”
瑾宁用力点头，眼眶都微微泛红，再也顾不上嘴馋，小身子一扭，直接钻进杨言蹊怀里紧紧趴着，软软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小姨～辣～舌头疼。”
杨言蹊又好笑又心疼，连忙抬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轻轻揉了揉她发烫的小嘴周围，无奈嗔怪：“早就跟你说很辣，偏不听，现在知道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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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舒怡抓住机会，眼睛一转，开口使唤她：“老师，我要喝冰红茶，你去给我拿。”
杨言蹊微微抬眼瞪了她一下：“自己去拿。”
张舒怡理直气壮，有理有据：“我害怕。”
“那你和遥遥一块儿去。”
许遥紧跟着摇头，缩了缩肩膀，小声附和：“我也害怕。”
怀里的瑾宁听见饮料两个字，一下子来了精神，从她怀里抬起脑袋，小手抓着她的衣服晃了晃，软乎乎跟着凑热闹：“小姨，我也要喝饮料嘛。”
杨言蹊看着眼前三个齐刷刷望着她、个个都打着“害怕”幌子不肯动身的小家伙，一时没了话说，客厅的灯是亮着的，可她们方才被恐怖片种下的恐惧还没散，心里总隐隐惦记片子里的画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屁股下的淤伤随着起身的动作扯出一阵钝痛，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们三个啊，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她捏了捏瑾宁的脸蛋，“行吧行吧，我去拿，但是全都乖乖坐在这里不许乱跑，不许再乱叫，听见没有？”
三个孩子立刻齐齐点头，安安稳稳围在茶几边，盯着火锅，乖乖等着
杨言蹊慢慢撑着沙发站起来，尽量放轻步子，往放饮料的地方走，心里暗自嘀咕，本来是陪孩子散心，结果倒成了专属跑腿的了
几人拿着饮料，围着火锅又慢悠悠吃了好一阵子，锅里的菜渐渐见了底，吃完之后便靠在沙发上歇着
许遥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困意涌上来，张舒怡也蔫蔫的，没了方才闹腾的劲头，唯独瑾宁之前睡过一觉，这会儿精神头十足，半点睡意都没有
许遥揉了揉眼睛，小声开口：“老师，去卧室睡觉吧，我困了。”
张舒怡应声伸手，一把拉住杨言蹊的胳膊，打算直接把她拽回卧室
可窝在杨言蹊怀里的瑾宁忽然抬起头，认认真真开口提醒：“姐姐，你们还没刷牙呢，吃完东西不刷牙就睡觉，牙齿会掉光的。小姨，你陪我去刷。”
张舒怡垮着一张脸，困得不想动弹：“不刷了吧，太困了，偶尔一次没事的。”
瑾宁摇着小脑袋不肯罢休，小手攥紧杨言蹊的胳膊晃来晃去，软声撒娇：“小姨，陪我去刷牙嘛。”
杨言蹊心里无奈地感叹一声，不愧是苏云锦的闺女，在讲卫生这件事上，较真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好好好，小姨先陪你去刷牙，刷完再陪姐姐们睡觉好不好？”
许遥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干脆拉着张舒怡先一步回卧室等着，没过多久，杨言蹊就牵着刷干净牙的瑾宁走了进来
许遥已经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熟，卧室主灯还敞亮亮开着，两个小姑娘不敢关灯
张舒怡听见脚步声，含糊地嘟囔一句：“老师，你把灯关一下，太刺眼睛了。”
杨言蹊应了声，轻手轻脚带着瑾宁躺上床，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捂住瑾宁的眼睛，另一只手伸过去关掉刺眼的主灯，紧跟着点开床头柜柔和的小夜灯，才慢慢松开捂着孩子眼睛的手
暖融融淡淡的光晕铺满一小块床铺，不会晃眼，也不至于黑漆漆的吓人
瑾宁侧过头看了看身旁呼吸渐渐平稳的两个姐姐，特意压低小小的声音：“小姨，你困吗？我自己待着就好，你睡觉吧。”
杨言蹊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摸到床头柜上的平板，拿过来把亮度调到最低，小声跟她商量：“小姨不困，小姨陪着你，咱们看动画电影好不好？”
瑾宁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压着欢喜，用气音说：“那我想看熊出没！”
杨言蹊点点头，找出瑾宁想看的那部动画电影，把音量压得很低很低，陪着小家伙安安静静看
她腾出另一只胳膊，轻轻搭在许遥和张舒怡身上，一下一下，慢悠悠地轻拍，像哄小孩那样
平板的微光映着瑾宁圆圆的小脸，卧室里只有淡淡的动画音效和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一夜就这么慢慢滑了过去
转眼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苏云锦上门来接瑾宁，赵琪去开门，笑着跟她说里面四个人还睡得沉，一个都没醒
苏云锦愣住了，眉眼间满是诧异：“还没醒？！她们四个昨晚偷牛去了？瑾宁在家七点出头就醒，这都九点半了！”
赵琪没多解释，只冲她抬了抬下巴，伸手轻轻拉着她，走进昨晚闹出乱子的那间卧室
一推开门，残留的醋味还没散干净，换下的脏床单被罩堆在一旁，上面大片深浅交错的醋渍、可乐印子看得清清楚楚
苏云锦只觉得两眼一黑，扶了下门框，心里第一个念头：自家宝贝闺女跟着这群人疯，还能要吗？实在不行干脆先扔在这儿，等她们全都收拾干净、养得整整齐齐，她再来接
她指着那堆脏得没法救的东西，音量都不由得拔高了一点：“这床单被罩还留着干嘛啊？直接扔出去啊？！她们四个昨晚是爆破卧室了？怎么折腾成这个德行啊！”
赵琪笑着往门框边上一靠，慢悠悠打趣她：“这不是等着你过来收拾嘛。对了，宁宝全程没掺和，就是中途被吵醒的受害者，可别把她算进捣蛋小分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