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砺收工具的动作停了下来。
炉房外又有人催了一声。他没有立即回答林渊,先将铁盘上的炉衬夹起,放进铺了细砂的木匣,确认没有余火,才提着东西出了门。
下一名器师抱着材料与他们擦肩而过,炉房很快重新关上。
走到廊下,陆砺将木匣放在石栏上。
“先退掉外面的火气,再慢慢剥去烧结层。”他指着炉衬断面,“不能直接上重火,这里面有几处已经裂了,烧急了,整块会散。”
林渊看向那条细纹。
经陆砺清理,原先黑得看不清的断面已经露出灰白底色。细纹从边缘斜入石质,经过一处裂隙,又在另一侧接续,远比表面的人工旧纹浅淡。
“需要多久?”
“只处理这块料,几日够了。可炉火每日断一次,前面做的便要重来一部分。”
陆砺将匣盖合上。
“我明日还能租一个时辰,先做着。”
林渊没有应下,反而问:“你自己的器物,什么时候炼?”
陆砺抬头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从工具袋最里面取出几张折得发软的纸。纸上画着一只小巧的铜环,里面套着三道活动的细齿,旁边密密写满尺寸。
“锁炉环,用来固定小型丹炉的炉盖。一品器物,我做过两次。”
“没成?”
“第一次齿口咬死,第二次遇热便松。”
陆砺翻到后面,指给他看修改过的位置。
“这里不能全用同一种铜料,得留余量。我拆过几只旧的,大致知道怎么改了。”
林渊看过图样,又问了材料与炉位的花费。
陆砺报得很清楚,连可以从旧料中拆取的部分都算在内。说到最后,他把图纸重新折好。
“再攒一阵,便能试。眼下得先把欠的材料钱还上。”
廊外有人推着满车矿料经过,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重响声。陆砺侧身让开,正要背起工具袋,林渊却按住了袋口。
“去问问,租一个月要多少。”
陆砺怔了怔。
“你这块炉衬,用不了那么久。”
“余下的时日,你炼自己的东西。”
林渊取出装灵石的钱袋,放到石栏上。赤纹铜售出后分得的那一份尚未花完,除去留作修炼的钱,足以支付一间普通炉房与数批一品材料。
陆砺看着钱袋,没有伸手。
“要我替你做多少件?”
“往后的活照样算工钱。这些给你练器,锁炉环也好,其他你有把握的东西也好,你自己定。”
陆砺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若又炼坏呢?”
“你已经知道前两次坏在哪里,总得再试一次。”
林渊将图纸推回他面前。
“材料可以按几批买,别一炉全搭进去。我也想看看,你自己做出来的器物是什么样。”
陆砺沉默了一会儿,才拿起工具袋。
“炉位我去谈。东边有间小炉,火不算旺,炼这些够用,价钱也便宜些。”
两人找到炉房管事,验过炉况,租下整整一月。随后又去了材料铺,陆砺把几种铜料反复挑过,剔掉两块杂质较重的,连辅材也逐样称清。
林渊付过灵石,将租炉凭牌与材料一同交到他手里。
陆砺握住凭牌,拇指在牌边摩挲了一下。
“第一件成了,我拿给你看。”
就在他收好东西时,林渊识海中浮出几行简短字迹。
【投资成功。】
【触发十倍返还:二品养纹灵露一瓶。】
林渊神色未变,只将钱袋收回怀中。
返还之物已经落入纳戒。随着信息浮现,他也明白了此物用途:温养脆弱纹路,减轻灵力反复冲击造成的损耗;若用于体内承载的纹意,必须分次炼化。
他想起无相种中那道尚未稳固的藏锋纹意,没有急着取出。
陆砺已经开始整理新炉。
炉膛很小,几处通火口却还完好。他先清掉旧灰,再将炉壁检查一遍,调过火口,等火色渐稳,才把装有炉衬的铁盘放进去。
林渊在一旁坐下,翻看起那几张锁炉环图样。
两人偶尔说几句话,大半时候各做各的事。直到炉内传来一声细微裂响,陆砺才起身,以长钳夹出铁盘。
炉衬外层的黑壳松开了一角。
他没有直接敲碎,而是用薄錾贴住缝隙,慢慢剥下一片。灰白石质露得更多,里面那条细纹也显出原本走向。
林渊俯身看去,伸手止住他。
“这处先留着。”
他取出青玄纹刀,将表面残存的一段人工旧纹轻轻削断,再送入一缕灵力。
淡光沿旧纹行至断处,停了片刻,竟顺着石质内部那道细线绕过,重新出现在下方。
陆砺也看清了,拿起刚剥下的黑壳,翻过断面比较。
“里面也有?”
“有,但不是每一处都能走通。”
林渊收回灵力,换了个方向再试。第二次,灵力没走多远便散了,炉衬裂口处随之落下几粒细屑。
他立即停手。
陆砺将铁盘移远些:“不能再催了,先把松的地方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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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点头,取纸将已看清的那一段描下。他试着在一片空白纹片上照样落刀,纹路形状几乎一致,可送入灵力后,并没有出现绕过断口的变化。
陆砺看过纹片,又看向炉衬。
“差在深浅?”
“也许不只深浅。”
林渊将纹片放下,没有再刻第二遍。那条纹理藏在石质深处,眼前露出的只是其中一面,照着轮廓描摹,自然不能当作完整灵纹来用。
他与陆砺约定先处理完外层,不动核心细纹,随后离开炉房。
回到宗门时,天色已经暗下。
院中传来重刀破风的声音。林虎刚走完一趟刀势,见他回来,便将一本新册子递过来。
“换到了,教习让我先读熟,九重之后再准备引灵。”
林渊接过翻了几页,见里面几处要紧地方已有批注,便还了回去。
“照着教习说的来,别急。”
陈凡坐在廊下看剑谱,受伤的手臂已经重新包扎。青禾正在核对这趟外出的药物消耗,听见林渊进门,抬头指了指桌上的饭食。
“还热着。”
林渊吃过饭,没有立即修炼,先取出纸笔,将沉沙城内的见闻整理成信。
信中写明药师等人受困的经过,也写了方济见到的那艘无灯小船。关于船上之人的身份,他没有猜测,只标出大致时辰、水巷位置与方济目前的落脚处。
封好信,他准备翌日请人转交季衡。
夜深之后,院中渐渐安静。
林渊关上房门,取出那瓶养纹灵露。
瓶口开启,一股清淡气息散出。露液近乎透明,在灯下却有几缕极细的光泽,随瓶身晃动缓缓舒展。
他先运转《定神诀》,待心神平稳,才依照所得用法取出极少一滴,以灵力包裹,缓缓引入经脉。
清凉之意沿手臂散开。
林渊没有催枪劲,只让灵露随周天行至气海。无相种轻轻一动,内部藏锋纹意浮出些许微光,边缘仍有几处细碎之处,正是此前蓄力时容易逸散的位置。
他将药力放得更缓。
第一缕灵露接近,藏锋纹意微微颤动,原本黯淡的一小段渐渐清晰。林渊额角却随之见汗,心神中的负担比想象中更重。
他没有继续推进,立即收住余下药力,缓缓平复气海。
片刻之后,林渊睁眼,将灵露重新封好。
桌上还摊着从炉衬描下的细纹。他拿起笔,在第一次送入灵力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沿成功流过的那段细线缓缓划过去。
到了中间一处转折,笔尖停住。
那里的线条并不连贯,灵力却确实从断开的两端流了过去。
林渊将纸移近灯下,重新翻开《合纹七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