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邸旧处，先认出来的是陈到。
他指了指墙角，说当初搬车时，便是在这里替车轮垫过石。梁璋顺着走近，才发现剩下的那截墙，比自己记得的矮了许多。
梁斌下马，拨开挡路的枯枝。
院中没有人。
旧门槛还在，一边焦黑，一边被来往的人踩得发亮，像是火后仍有人进来找过东西。兄弟从这里进去，绕过倒下的梁木，停在曾坐着饮茶说话的地方。
梁璋抬手比了一下。
“那时候你坐这儿。”
梁斌看了看，往另一边挪了两步。
“这边。你坐在那儿，总嫌我挡光。”
“是么？”
梁璋有点想笑，嘴角动了，终究没有笑出来。
梁浮若在，大概一眼便能认全。可梁浮如今还在鲁阳照看那些跟着他们出来的人，梁佑也终于能带着妻儿过日子，没有再被叫回这座城替人找旧物。
那一夜没带走的东西，很多都还在记忆里，真正留下来的，却已经无法一一辨认。
兄弟没有让兵卒翻遍灰土，只取了几片尚能看出旧字的残牍，等回去交梁浮辨认。墙下还有一块刻着别家标记的木板，他们没拿，靠着墙放好。
出院时，梁璋回头望了一眼。
郭嘉正站在门外，仰头看远处长出的春草。听见脚步，他转过身，没劝梁璋想开，只问还去不去城里走走。
“去。”
梁璋牵着马，与他们并肩向前。
街边偶尔有人影，见到兵，先缩回去，直到孙军经过而未入户索物，才有人重新探出半张脸。一个老妇坐在墙脚缝衣，针在手中停了很久，目光随着军旗慢慢移。
梁璋在她身前蹲下，想问她是否需要些什么。老妇却先问，是不是以后就不走了。
他喉头一紧。
孙坚带来的兵可以赶走一股敌军，未必能让这里立刻恢复。他自己更没有资格随口答一句不走，便把人家剩下的盼头收进手里。
梁斌走到旁边，告诉她军中暂有人巡行，有急难可往哪处去；至于往后，他也没许自己办不到的事。
老妇听完，轻轻点头，又去缝那件衣。
郭嘉先走出几步，等梁璋跟上，才道：“今日若是她骂你两句，你倒未必这样难受。”
梁璋没作声。
走到稍远处，他才低低念道：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郭嘉脚步停了一下。
梁璋望着宫城方向，后面两句几乎自己从心口冒出来。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附近的兵卒听见有人念诗，没有像从前宴席上那样起哄叫好。方才还在缝衣的老妇听不见，城上也无人应答，只有跟着走的一个年轻军吏，抬头看了看梁璋。
他走了几步，又回望满街断壁，嘴里轻轻将头两句念了一遍。
梁璋没再往下接。
他原来以为，自己记得的那些好诗，最适合拿到灯火通明的席上去，让一群看不起南方来客的人闭嘴。今日四句落在这里，却连自己也说不出一点轻快的话。
梁斌将马缰递给身旁亲兵，伸手揽了一下弟弟的肩。
“走吧。孙将军还在前面。”
孙坚正在安排修复受损的陵寝。
初闻陵墓被掘时，他站了很久，随后便让人去看还能收殓多少。梁氏两兄弟过去，见到的不是举杯庆胜的主将，而是一个衣摆沾满尘土、怒色压在眉间的人。
跟着军队回到洛阳的一名旧吏在近旁说起，朝中去年已议除去几位先帝、先后的尊号，宫庙礼次也随之变动，如今还要一并核清。
梁斌听见一个名号，忽然抬起头。
恭怀皇后。
那名旧吏并不知道他为何停步，只说和帝生母梁氏等几位被指非正嫡，不合称后，名号已经除去。说到最后，他叹了一声，不愿在废墟前再议朝廷礼官的是非。
梁璋站在兄长身边，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南海暗室里，梁文讲过的那些名字，隔着这么久，又出现在这里。梁竦死狱，家人流徙，梁贵人所生的孩子后来才知道生母是谁，族人等来过一次召还。
他们以为至少有些委屈，早已得到过一个说法。
如今那一点说法，也可以被轻轻划去。
梁斌没有当着外人争辩，等旧吏走开，才低声对弟弟道：“这事，回去要告诉父亲。”
梁璋点头。
他看见兄长将袖中的手慢慢松开，想起梁肃始终没有等回的长子，梁猛揣着的遗物，还有跟他们走出洛阳的那些孩子。
南方的根若只是几张上面有名字的纸，纸一改，便什么都不剩了。
他忽然很想回去看一看，想知道父亲如今站在哪面城墙上，母亲是不是还在等一封未到的信。
但他们尚不能就此走开。
孙坚入洛后的事还未完，北方各路的消息已经接连传来。原本同举讨董旗号的人，开始为谁能领哪一州争执，豫州又有了另一家的任命与兵马。刚打出来的威名，转眼便有人拿来衡量是否碍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孙坚听完一回新报，许久没有抬头。
梁璋从帐外经过，听见里面重重的一声，像是木器落地，随后便静了。
再见孙坚，他已将情绪收住，告诉诸将整顿后回鲁阳。
散去时，他独自站在帐外，手里捏着一封才拆开的旧信。梁璋认出那纸折得很窄，从前在军中也见孙坚拿过相似的。
“家里的？”他轻声道。
孙坚嗯了一声，抬了抬纸。
“我那大儿，又说想来。”
“将军答应了？”
“他若来了，小的几个都丢给他母亲？”孙坚将信重新折好，嘴上嫌弃，神情却缓下来，“从前叫他多练，他偷懒；如今不许他来，倒嫌我管得多。”
梁璋忍不住笑：“那他一定在信里挑着说，光说自己练得好。”
孙坚看他一眼：“你也这样？”
“我最近不敢。”
孙坚笑出了声，笑完又把信抚平一遍，才收入怀中。梁璋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若有一日能见到那个在舒县盼父亲回家的少年，有些话是值得说给他听的。
当晚，梁璋、梁斌与郭嘉坐到一处。
起初梁璋还想找句玩笑活活气氛，可手碰到案上那幅南北略图，便没了心思。他的指尖在中原停了一会儿，最后沿南阳往南，落向荆州。
“哥，我们该回去了。”
梁斌看着他的手，问是回南海，还是去做先前未做完的事。
“先去桂阳。”
梁璋抬头。
“我们来时，别人肯借一处屋，是看家里从前的人情。现在不一样了。可以带着这支军回去谈，哪些地方肯让我们立住，哪些人愿意一起挡住北边来的乱。不能再只等人给条路走。”
郭嘉拿起一枚小石，放在长沙一带。
“这里呢？”
梁璋望着那枚石头。
孙坚的旧部与声望在，刘表新来的权势在，地方人自己的打算也在。再往西北，那些未来会搅动天下的名字，正一个个长大。
他知道这片地方有多重要，也知道不能凭一张图便说拿下来。
“要去见。先知道他们肯守什么，怕什么。能合的合，挡住我们的人，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梁斌将手放到图边，缓缓道：“桂阳接交州，长沙才是再往前的地方。不能一进来，就四处答应帮人出兵。”
“我知道。”
“这回是真知道，还是先答应了？”
梁璋被噎了一下，郭嘉终于笑出声。
“你看，他都听熟了。”
梁璋横他一眼，伸手将那枚石头往正处挪好。笑过之后，三人又把各自担心的事说开，直到夜深，才定下先向孙坚说明意向，待父亲回书，再将两边的南返约定说定。
数日后，在回鲁阳的途中，梁斌先向孙坚提了南行之意。
孙坚听完，并未立即放人。
“南边有什么，你们比我更清楚。若只想回家，早些回去无妨；若想在荆州站住，刘景升不会因你们帮我打过一仗，就给你好脸色。”
梁璋道：“我们也不能为了叫他高兴，便说没跟将军打过这一仗。”
孙坚看着他，笑意极淡，却确实笑了。
“这话，去了那里也别忘。”
他让兄弟先把伤者、家眷安顿妥当，待回鲁阳再议。他在长沙尚有旧识，若梁氏真去，可以代为引见；可这份引见之后要走成什么路，得他们自己担着。
梁斌郑重应下。
梁璋回到本队时，远处的军旗已被风吹得展开。
来时，他想见见书里的英雄，挣一点名声，顺便给家里寻几个靠得住的人。如今那几个名字就在身旁，身后有自己带出来的兵，前面也终于有了一块必须由自己去争的位置。
他摸了摸怀里的旧家书，将衣襟拢好。
这一次往南，便不只是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