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三国:从交州定山河 / 第 30 章

第73章 故乡有灯(上)北书来迟,家门犹暖

南海落下第一场透雨时,洛阳寄出的平安书才到番禺。

信比送信的人更显狼狈。外头换过两层包裹,封角磨破,字却还认得。梁福拿进内院,先看见主母正在替一件旧袍补袖口,针停在半空,线便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到京里了?”

“到了。是大公子亲笔。”

徐玥放下衣裳,接过来,一行一行读。

兄弟二人已经见到梁浮,住进京邸,路上遇见的几处人家也各有安排。梁斌将受伤的左臂说得很轻,却特意写明抬手已不大妨碍,并未全用一句安好遮过去。至于梁璋,另占了一小片纸,先说北边比南海冷,随后抱怨母亲叫他带的厚衣原来还不够。

徐玥读到这里,嘴角才动了动。

出门的时候,这孩子恨不得将半箱衣裳留在屋里。

“他如今倒知道了。”

梁福没接这句笑话,只指了指末尾的日子。书离开洛阳已经一个多月,今日读到的平安,是一个多月以前的平安。

徐玥看见了,手指在那一处停了一会儿,才把纸放平。

她让人给带信的客人备饭,再去告知梁鸿。梁福退出门,走到廊下,听见屋里又响起取衣的声音。她把补了一半的旧袍收好,另挑出一件更厚实的,搁到准备北寄的包裹上。

信中并没有催衣。

她还是想送。

午后,一份抄得并不齐整的诗稿,也随着北来的客人传到了学舍。

最先发现它的梁述,险些没认出末尾那个名字。北客说洛阳近来传得厉害,自己在南阳看见有人誊录,便讨了一份。梁述将错写的一字圈起,再往下读,读到“大鹏一日同风起”,原本随意靠着书案的身子,慢慢坐直了。

窗外有孩子在追逐。

他叫了两回,才叫住一个,说请二公子……话到这里,自己又停了。

二公子早出门了。

孩子扒着窗,笑嘻嘻地看他,问先生是不是读书读忘了。梁述被笑得有些窘,挥手要赶,片刻后却又将孩子叫回来,让他把廊下那块歪着的木板扶好,省得绊人。

当年那位公子初来学舍,就在同一个地方绊过一回。

还不肯承认自己没看路。

梁述拿着诗稿去见陆七,走得比平日急。陆七病后气力尚未全复,正在屋外晒一束受潮的旧纸,听见脚步,先往旁边挪出地方,让他坐着说。

梁述不坐,把诗递过去。

“你看这个。”

陆七看完,半晌没说话。

他初到南海时,记得梁璋的先是那一身不大规整的衣服,再是蹲下来与自己说话的样子。抱在怀里的东西,别人都急着取,那年轻人却先让他连人带竹管一起进舱。后来探过路、说过话,他才一点点把防备放下。

他知道二公子有诗名。

只是看见这几行出自洛阳的抄字,才突然意识到,当日船边蹲着的那个年轻人,此刻已站在了许多北方士人面前。

“南阳来的?”他道。

“北客在那里抄到。说还听人争,究竟是南海梁家,还是别处的梁氏。二公子的名字,被他们写错过不止一回。”

陆七笑了一下,手指抚平诗纸。

“这回总算写对了。”

梁述兴致很高。他这些日子教来客子弟,常听北来的父亲谨慎打听,这里能不能继续读书、将来孩子又能去哪里。有人愿留下,是家乡实在难留;若洛阳也开始知道南海,往后再有人来,或许不必总把“避一避”挂在嘴边。

他说着,忽然发觉陆七仍盯着纸。

“你不高兴?”

“高兴。”陆七将诗还给他,“只是我记得,在北边,名字传得越快,来找你的人便越杂。”

梁述顿了一下。

屋外的孩子又跑过去,笑声一路拐出小巷。陆七侧耳听了一会儿,让梁述仍把诗贴到学舍,错字改好,别叫孩子抄错。至于他的担心,不必跟着贴出去。

“人家好不容易做成一件事,别叫我们一开口,只剩下小心。”

傍晚,诗传到了梁鸿案上。

三位族老今日没来议事,屋里难得清静。梁鸿先看过家书,再看诗,读到“世人见我恒殊调”,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徐玥正好进来,听见,便看了他一眼。

“又哪里不好?”

“没说不好。”

“你这个动静,二郎若在,已经要找缘由了。”

梁鸿把诗放下,想了想,竟无法反驳。他方才那一声,确实太像儿子小时候闯祸,自己等着听他把黑的说成白的时候。

“写得有气。”他道。

徐玥在对面坐下,笑着接过诗。她没有当面细讲典故,只读了两遍,随后问,等下一封信回来,能否告诉孩子,父亲这次确实夸过。

梁鸿端起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写就是。”

妻子笑意更深。

他被看得不自在,转而说到北客。今日来见他的两人,原本只准备借住几日,如今愿留一人帮梁述授读,另一人仍要往郁林寻旧亲。留与不留,都还在各自掂量,不会因二郎一首诗,便把家当全搬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总比从前肯多坐一会儿。”徐玥道。

梁鸿点头。

他看着案上两份不同的字,一份规整得像写给长辈的答卷,一份末尾还添着吃穿小事。北客带来的诗,却像第三个儿子的声音,昂扬得有些陌生。

“斌儿在信里没提这个。”

“信走的时候,未必已经有了。”徐玥提醒他。

梁鸿将日子又看一眼,果然如此。他有些失笑,平日总叫别人辨清早晚,轮到自己的孩子,竟也险些把两处来的消息摞成同一天。

院外,梁啸林来辞别。

第一批北行的人已经齐了,老人明日要到岸边送。他今夜先来,不是再求家主把梁猛留下,而是带了一件东西,请随行的人捎给北边可能寻到的旧亲。

是一只小小的布袋,里头装着几枚用得久了的针,还有一截缠好线的木片。

徐玥见状,替他腾出案边。

“这是……”

“家里妇人备的。说若有人愿往南走,路上总有衣破的时候。”

老人说完,也觉得这东西与远行兵马放在一处,未免显得小。他抬手要收,徐玥已经把布袋拢住,叫人找一层结实的布,再裹好。

“这个用得着。”

梁啸林的手放下来。

他没见过安定那些远得只在旧信里出现的亲眷,甚至不敢说一定还能认上。他能想到的,是当年九真归来的人坐在船上,衣服磨破了,想借根针都不知向谁开口。

“家主。”老人忽然道,“若真有人来了,头几年说话做事与咱们不同,您多担待些。”

梁鸿看着他,片刻后笑了。

“您刚来那年,也没少嫌我的人做事慢。”

“那不是嫌。”梁啸林有些急,“那是他们……”

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终于也笑出了声。

笑过,老人望着案上的北书,眼角慢慢松下来。他以前总想让南海记得九真的苦,如今竟会替尚未见面的北客,先来叮嘱主人。

梁鸿亲自送他到门外。

院中两处灯都亮着,原先儿子住的房间也未关死。梁啸林看了一眼,问那边是不是还在收拾。

“晾衣。”徐玥跟出来答道,“雨气重,开着透一透。”

老人点头离去。

梁鸿站在廊下,忽然朝次子屋里望了一眼。榻边那只杯子还倒扣着,屏风后也仍有一个被儿子嫌丑、却始终没扔掉的旧坐垫。

若不看案上家书,竟像他又带着唐铠、徐基溜出门,等吃饭时才会踩着最后一点天光回来。

梁鸿没有叫人将灯熄掉。

他只回过身,陪妻子把准备寄去的厚衣再理了理。

1 / 1
上一章
下一章 · 第72章 祖谱与人(下)一匣沉…→

2,556 字 · 内容整理自公开网络,仅供个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