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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从交州定山河 / 第 94 章

第41章 江台问心(上)江台无酒,二人对坐

士燮走下江台时,鞋上沾着灰。

他从太守府靠河的侧廊出来,亲兵一直守着那条退路,直到旧市鼓台被夺、沿街有人接应,才护他穿过两条巷。府门仍守得住,他原不肯走;听见北楼押出士廞,才叫人备了便服,又将便服推开,仍穿官袍出门。

梁鸿已在江台下等。

这座临河高台原供候舟歇息,上头能望见东门,沿栏挂着几盏灯。梁忠以亲卫隔出一块安静处,灯却不敢多点,免得成了城上弓手的靶子。

没有人摆宴,案上只有一碗水。

士燮先望向北楼。隔得太远,看不清儿子的脸,只见一团白衣夹在火把之间。白衣动了一下,他向前迈出半步,随即停住。

梁鸿把碗移到他面前。

“亲兵已认过,人还活着。”

士燮坐下,没碰水。他的手仍在袖里,过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按在案沿。

“他午后替我去看旧卒换守。”

这句话不像在交代军情,更像一个父亲终于找到地方,把心里压着的那一点悔说出来。

梁鸿没有劝他不必自责,只让梁斌将目前守住的街口指给他看。士燮看完,先纠正了其中一处:北街后巷可以绕到书佐所住的院落,不能因巷口被堵就认作全无通路。

他说得比平时更慢,却没有乱。

黎、黄两家的家兵正在那一片聚集。北楼扣住士廞的人传下话,要太守撤销清案,收回给梁家的一切军令,再叫南海兵退到城外。否则天亮以前,将公子送下楼。

送下楼三个字说得很轻。

梁斌把来话复述完,手指紧了一下。梁璋站在他身后,身上仍有水沟的气味,本想再找一件干衣,听到这里,忘了动。

士燮垂目片刻,忽然问黄晟在哪里。

“仍在府中。”护卫答,“另外两位也由亲兵看着,未让离开。杜承几次求出门,说能劝自己的人退。”

“让他写。派他贴身的老人去,家主留下。”

命令下得很快。士燮没有指望三家会因儿子在楼上便给他留情,也没有把席上三人一概拖出来抵命。他熟悉这些人的亲缘与部曲,知道杜氏未必甘心跟到底,仍要试一次。

梁文随即接过话,称可以从外河另送一份同样的手书,免得只走一条街便被黎家截下。士燮点头,让自己的书佐随去。

两人说完这一件,梁鸿才开口谈兵。

江台侧面忽然有两名亲兵押来一个灰衣人。那人受北楼所遣,带一幅从士廞身上割下的衣边,衣边上有急写的几个字,请父亲许三家所求,保全家中上下。

士燮接过,指腹在字上轻轻抹了一下。他认得儿子写字时收不住的那一笔,衣边又有才结起的血渍,哪怕明知人家正等着看自己乱,他仍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灰衣人看他迟疑,忙说北楼只求自保,并非要坏太守名分。只要府君落笔,公子即可先送到楼下,大家退开,各回各家,今夜便能了结。

梁璋险些冷笑。绑人叫自保,烧起来的屋子竟也能随着几个人回家,就当没有烧过。

梁鸿却没有替士燮回绝。他将一盏较亮的灯向旁边挪开,免得北楼的人隔河看得太清楚,又请亲兵将来使带到台下,容府君稍候回话。

士燮仍看着衣边。“他们若真放人……”

话没说完,自己便停了。

只放儿子,他身后的亲兵如何退,替旧案作证的人又往哪儿走?对方连这些都不肯写,只要他先交出能够讨价的东西。

“我想信一回。”士燮低声道。

梁鸿点头。“换了我的儿子在上面,我也想。”

士燮闭了一下眼,将衣边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随后他请书佐写回话,不当场许诺退案,也不故意羞辱楼上人,只要求先让一名府中旧仆上楼,看公子伤得怎样。

这不是拿儿子作饵。他要确认人还能走,救下后需不需要抬;也是要让儿子看见一个认得的人,别以为河边始终没有回话,便是父亲已不想救他。

外河与东门已经连通,旧市鼓台也在手中,但北街、南门尚乱,诸队各听一头,传令绕来绕去。再拖下去,士、梁双方很可能在看不清旗时误撞。

士燮听明白了。他带来自己的军令,可以请各处郡卒守门,也可以令梁家协助,却迟迟没有把临时调度的权柄全部交出。

“东门已在梁公手中。”他道,“今夜若再由梁氏总令诸队,明日我拿什么向城中人说明?”

梁鸿没有用救子压他。

“说明今夜谁在救城。明日的事,活下来再议。”

“那便是明日没有定数。”

梁鸿望向外河,一条接人的小舟正靠上大船。梁璋也看见了,母亲站在舱口,扶住一个险些踩空的妇人,灯照着她半边衣袖,已经湿透。

“士公今日请我来,是因为知道三家不会轻易退。”梁鸿道,“我来了,也按约撤兵。如今又叫我回来,却还要我将自己的人拆开,逐队等令。这样的兵,我带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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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燮看着他,神色沉了些。

梁鸿的意思并不含混。他肯救人,肯敬汉官名分,不等于无论什么条件都会认。他的船上也有父母妻儿,有人跟着南海旗来,不能因为士家出了危难,就变成可以随意耗去的数目。

台下忽然有人疾步上来,报东门一支郡卒接到旧营口令,正要离门去救北街家眷。梁斌立刻下阶,先叫传令者说清是谁口传,随后遣人请那位队率上来见太守。

士燮没有制止。

不久,那队率被带到台边,额角全是汗,嘴里仍说自己受命救援。士燮亲自问过才知道,命令竟经过了三个人,最后那人连旧营里谁还掌事也不清楚。

队率望见太守,膝盖便弯了下去。梁斌将人扶住,不先责他跪不跪,只叫他回去守住东门,家眷所在那条巷已有人接,不许带整队擅离。

“我娘腿不好。”队率哑声道。

梁斌看了一眼他带来的少年传令卒,留下少年代守信使,另指两个人陪队率熟路的亲兵去找老母。他不能让全队为一户散掉,也没叫这人立刻忘掉母亲。

人下去后,江台重新静了。

士燮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停了停。

“梁公把长子留在外面,次子送进城中。”

梁鸿没有应声。

“一个接最难收的兵,一个走最难走的水沟。如此用下去,他们还有什么时候,能不替家里挡在前头?”

梁璋抬眼。他讨厌旁人拿兄弟说事,差点便要开口,父亲已经缓缓坐下。

梁鸿看着案上的水,半晌才道:“你让长子出门时,可想过他会在那楼上?”

士燮肩背一僵。

“我每一回也想,等这件过去,便不必叫他们再去了。”梁鸿道,“可事情没有尽头。若只等没有风险的一日,这辈子便只能把他们关在后院。”

他顿住,没将话说得更好听。

水边梁家灯旗晃了一下,映出父亲手背上被甲带磨破的一点皮。梁璋直到此时才看见,方才替自己重打束带的人,手也不是一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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