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仓被拔掉的消息传回龙编,米价当夜又涨了。
原先百姓听说贼船被破,还以为第二日便能买到便宜米。可河埠上只有拖回来的伤船,船板焦黑,甲板空荡,连船工也缠着布。有人指着船说外海粮船全沉了,余下的粮要先供士、梁两家的兵。
天亮,东、西、南三市同时挤满人。
先到的拿米走了,后来者看见空袋,更不肯散。几家大粮铺索性落板,掌柜站在二层朝下喊,说没有粮,砸了门也没有。可入夜后,后巷却不断有小车运出米袋,送往有钱人家的院门。
一个妇人追着小车跑,求卖她半升。车夫不敢停,推车的人把她掀到一边。她爬起来又追,最后撞进梁斌与一队巡市郡卒之间,手中破陶罐摔得粉碎。
梁斌先让人扶她,郡卒随即拦下小车。车上米袋的墨记还新,正属于早间称无米可卖的黄氏粮行。
黄氏管事赶来,满脸堆笑。“这是家中自用,不是卖货。”
“送谁家?”
他连报三处宅邸,全是城中旧姓。梁斌没有再拿已经归还的东门军令调人,先请领队军吏将眼前的争执报往郡府。他自己站在车边,向管事道既是送三家自用,便请收粮的人来认,别只对着买不到米的人说没有粮。巡市军吏也因街上将乱,暂将车留在原处,等府中回话。
围观者越来越多,黄氏的人开始不安。有人鼓动抢车,郡卒便横枪拦住,梁斌立即喝令枪刃向上,以枪杆隔人。粮可以扣候核查,百姓一旦冲抢,关仓的借口便真给齐了。
太守府内,三份求援几乎同时摆到士燮面前。
有属吏请准强开各家粮仓,先渡眼前危机。另一人连忙反对,说兵若入仓,各姓家兵也会出来,街上已经挤得走不得,一动刀怕先踩死百姓。
士燮听着,指节压住了案角。粮不是凭空没了。前番东门开过一次,豪族知道太守不能轻易把全城人逼到他们门口,便比第一次关得更紧。海仓那场火又烧掉几条运粮船,恰好给了他们涨价的由头。
梁鸿站在案侧,说南海已有补船在路上,却不能把尚未到的船当成案上现粮。他所带的随行粮能先分一部分,分尽以后,护航的人也得饿。
士燮点头,命军中与官府先同减一餐,腾粮济急。轮到士家内院时,管事愣了一瞬,士燮抬眼,他才躬身退下。
这一命令能省出一些米,不能填满三市。
徐玥就在这时抵达龙编。
她按原先商定的行程,随家眷与补给船晚到数周。船尚未靠稳,便听岸上说长子又同人动过手,次子钻过火棚,前些日子还下泥沟救人。梁福派来迎她的仆从越解释越乱,最后自己也低了头。
徐玥没有先去客舍。她问清医棚在哪,带随行妇人过去,在门外恰见一个孩子伏在母亲背上,咬着一截早已嚼烂的草茎。
她让侍女拿干饼,孩子却先缩起手,问要不要钱。母亲急着拉他,又怕真错过一顿吃的,眼神在主母衣裙上来回躲。
徐玥将饼掰成小块,放在孩子手里。
“先慢慢吃,别噎着。你们从哪儿来?”
妇人一开口,便再也止不住。她男人替粮行搬货,早上被扣在仓里不许出门,她拿了工钱也买不到米。身边另一人插话,说自家老人三日没吃上热的;话传开,几个原本坐在墙根的妇人也凑过来,各说各家的难处。
徐玥坐在门槛旁听,让识得本地话的随行妇人帮着转述。她先把孩子与行动不便的老人挪到医棚背阴处,招呼家眷架起两口灶。粥很稀,锅也不大,只能先让这些人吃口热的。
梁璋闻讯赶来时,看见母亲袖口挽着,正在替孩子擦脸,脚步不由一顿。
徐玥抬眼,看见他肩上药布,什么也没问,只叫他去抬那一瓮水。
“那瓮水别让孩子去搬,叫两个人来。”
他忙去招呼,自己也伸手扶了一把,母亲看见肩上药布,叫他站到旁边,别抢着逞力。回过头,母亲已经把给他的那小碗粥分给另一个孩子,只留下半块干饼。
“别空腹喝凉水。”
梁璋接过饼,鼻头忽然有点酸。他本来想好的“不过擦破点皮”,一句也没用上。
医棚前有人高喊南海又沉了两船,明日连粥也没有。孩子的母亲一听便抱紧碗,四周刚坐下的人又站起来,急着往米铺赶。
梁璋咬着饼,目光追住喊话者。那人背着空筐,反复喊同样的话,却始终不肯回答是哪条船沉了。嗓门一落,便退到人群后,隔不远又有另一人接着喊。
他叫来唐铠,没让立即抓,只盯住二人分开以后去哪里。唐铠带着两名随行护卫混进街巷,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报:三处传沉船消息的人都从同一家茶汤铺歇脚,出门前掌柜各给一把铜钱。
梁璋跟过去,在铺外听了半晌。里头果然有人将几句不同说法分派出去,有的说梁氏截粮,有的说士家只供官兵,还有的叫百姓去东门闹。
他让唐铠拿着士府护航查案副牍,请巡市兵来封门。没有抓遍市井,只将铺内的派钱者与传话纸押去作证。几个领过钱的脚夫急忙辩称自己不过说几句话,不知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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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沉船,亲眼见了?”唐铠压着火问。
“没见……他们说的。”
“那就去市口,把这句话也说给刚才那些人听。”
造谣者被带走,粮价仍未落下。
梁璋走出铺子时,徐基正从河外赶回,脸上全是汗。他已找到未沉的粮船,六十余条散船加上梁氏调来的二十余条船,分在两处河湾。可有一批船户被旧契扣住,还有私枭残众在外围放话,谁运梁粮,便去谁家烧屋。
徐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他走进货行的,还有个赤脚青年,手里拎着被割断的桨绳。他姓莫,靠一条小舟替人运菜,今早凑了几袋米想入城换钱,刚过河口就被人追,差点丢了船。
“他们说城里发了令,不收我们这些野船。”青年急道,“可我去了士家那边,又说船可以进,米得卖给指定行主。卖给他,价只有城里一半。我这一路险不是白冒了?”
梁璋让他说清追他的人船上什么记号。青年摇头,指着短绳说是新刀割的,船没挂旗,人也蒙着脸。再问指定哪家行主,他倒说出了黄氏一处分铺。
真正的私枭拦在河外,吃差价的豪族堵在河内。街上人只看见没有船,谁知道船后有几道手在攥着。
徐基本已替青年谈好一笔预付的钱,只等入城交货。可莫姓青年拿着钱迟疑了,又退回来一半。
“我阿娘还在河边,要是他们真去烧屋,我挣再多也没用。等我把她接走,再来这一趟。”
他匆匆离去,梁璋没拦。徐基望着桌上退回的钱,第一次没急着再补价。他出了货行,先去找梁斌说明白,光许船钱不够,得让船主相信这趟走完还有家可回。
士壹站在渡口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前番只开过一次通融,旧契仍在,他可以让几条船入城救急,却不能叫所有掌柜、船户都相信下一趟也能过。更狠的几张旧契,连船主的子女都押在里面。
徐基将追回来的半册契递给他,翻到其中一页。
士壹认得那名字。
前些日子从火棚里救出的小孩,就是这家船工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