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前，交趾西面的水道上又出现了那面旗。
旗布破旧，字却刚用墨描过。两艘商舟被逼在狭水中，来人没有先索财，先叫船主跪下认将军。船主看见“柱天”二字，腿便软了一半。
中平元年兵乱时，屯兵也打过这个名号。刺史、太守都能被执，一条商舟上十几口人，又能躲到哪里去。
可船上有个曾在乱中逃出来的老舵手，认得旧军中几位头目。他伏在舷边看了半晌，忽然对船主说，这些人连他们从前怎样系旗都不知道。
船主没敢应。
是真的乱兵也好，借旗抢掠的私枭也好，横在水口的刀总是真的。
他们最后交了货，连同行的两家人都拆散到别舟上，才换得老幼离开的机会。等这艘折了半帆的船逃到东边，消息已添出数个版本：有的说郡城失守，有的说刺史被围，还有的说七郡又要尽起兵戈。
沿海城门闭得更早，原本准备用来运货的船开始装人。几处私港反而开着，答应给钱便能保着过境，船出去之后还能不能回来，却没人敢许。
二十余日后，一支从合浦折回的船队抵达南海。
先上岸的不是送货的管事，是一个抱着断桨的孩子。他娘紧跟在后头，鬓发全湿，怕别人抢去那根桨，连自己抱的布包都先放下。
那是她丈夫最后递过来的东西。
南埠上有人说该先拦一拦，免得把乱兵接进城。话才传开，归舟上的人便往后退了，有几个年轻汉子立即攥住了手边的木杆。
梁璋原在楼上躲着喝热汤，听见喧声，把碗一搁便下来了。
他没有先去劝那几个拿杆的人，而是挤到说要拦舟的行商跟前，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乱兵在哪一条？”
“我只是说难保没有。西边都这样了，还不小心些？”
“小心可以。你别站这么远，指着一船人说都是。那边孩子听不明白，只知道你不让他们上来。”
行商脸上一热，说自己何曾说过“都是”。梁璋便顺着接过话，朝舟上扬了扬手，让抱孩子的先下来，能扛货的暂在原处等，不许越人抢道。
梁忠早已让人守着渡板。每条船都有老水手先过去认来路，持兵刃者分到一旁，并不让其混在妇孺中走。周阿木也带了人来，认出其中一艘是秋天同行过的船，先替那几个紧张的汉子说了句话。
木杆慢慢放了下去。
人群散开一些，渡板另一头却又起了争执。
一个眉骨上有旧伤的汉子不肯交刀。他个子不算高，右腿走路有些拖，身后的妇人抱着个瘦得出奇的孩子，谁往前一步，他便往后退一步。
周阿木叫出了他的名字，廖顺。
这人不是头一回过合浦。前些年还替商船做护行，后来入了屯营，再见时已经换过几处地方。梁璋听见“屯营”二字，脚步停住，没让护卫立即挤上去。
“你们过来，也要先拿我送官？”廖顺的手按着刀柄。
“带着刀往女人孩子中间挤，谁敢放你进去？”周阿木恼了，“我认得你，不等于替你认得刀！”
廖顺咬着牙，忽然将身后的母子往前推了一步。
“他们没跟过我。他娘原在别人家帮工，是今年才同我走的。”
这句话一出，附近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跟过那面旗。
梁璋看向梁忠。统领没拔刀，只叫盾手站开，不要把母子两人堵在中间。梁璋便沿着空出的地方走近，将自己的佩刀解下来，交给周阿木。
“你也放下。她们可以先歇，你另坐一处。进过营、跟谁走过，说清楚。你若杀过无辜的人，我不能替人家说算了；若只怕下了船就没人听你开口，今天这里有人听。”
廖顺望着他，手背上的筋一点点绷起，又松下去。
最终那把刀落到渡板上。
梁忠让人带他去旁边小屋等候，自己守在门口，没有许诺他从此便能归在梁氏名下。妇人抱着孩子经过梁璋身旁时，嘴唇动了几下，想替丈夫辩解，最终只说能不能给孩子一口水。
梁璋应下，心里却已知道，这人留在南海，迟早要有人拿来问梁家的话。
梁璋扶住抱桨的孩子，才发觉小孩并不是舍不得东西，是手冷得僵了，松不开。
他把自己的袖子垫在桨下，让母子先到避风处。上头还剩半碗汤，想了想，没叫人拿那一碗，只让另盛热的来。
有些话从妇人口中一截截说出来。
丈夫没在乱船上当兵，原是撑舟的。水口的人强拉他去带路，临走时把家用的旧桨塞回来，说到东边找处能泊舟的地方，自己得了空便来。
她也知道未必等得到，却仍沿着有船靠岸的地方一路问。
梁璋听完，胸口有点堵。
九真来的那一夜，梁猛也带回过一件没人再穿的衣裳。如今梁猛正在不远处替归舟缆绳打结，看见断桨，手停了一下，随后又低头把结收紧。
没有人去对这妇人保证她丈夫一定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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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开了临时歇脚的屋，徐家借出几艘不出远水的舟，唐家帮着寻同来的亲眷。忙到午后，梁璋那半碗汤早凉透了，他才接到家里传话，要他回去见客。
堂上来的不是诗客。
一个从西面归来的旧族客人坐在末席，正同梁鸿说，乱时正好收拢沿途港寨。九真一脉既已归宗，西边还有许多人认得梁氏；只须梁家遣个能主事的人去，各处便有了依靠。
梁璋站在门边，没急着坐。
听着很好，连他也有一瞬心动。南海的力量不是才从地下冒出来的，如今又有盐户、海商、归族相助，若始终缩在原处，让蒋茂换个地方便能再拿刀回来，岂不是没完没了。
梁文只打听一件事：“来请的人，当真能替几处港寨作主？”
客人含糊了一下，说人心都盼安定。
梁德将手中杯盏放回案上，让他先将请来的人带到南海。若是求避乱，梁家有接应；若要梁氏领舟入港，却不肯说清港里原有谁，那便不是一回事。
梁斌在一旁听了许久，开口道：“可以先由我带少数人去合浦近岸，与旧船主相见，不先入西港。人总得接，不能只在这里等。”
他的箭伤早已收口。
从春到冬，左臂渐渐能抬高，平日处理家事也已无碍，只有连日劳顿时，肩头会隐隐牵痛。他不再将自己当伤者，父亲却每回听见他要亲去，总会先看一眼那只手。
“坐着。”梁鸿道。
梁斌没有起身，顿了顿，仍把后半句说完：“我不是去夺人家的地方。接过几回舟的人都认得我，事情也容易说明。”
“今早已有船到了。认得你的人，不只想接你过去的人。”
梁鸿声音并不高，堂上却静了。
梁斌看着父亲：“难道往后我都不出去？”
梁璋原本想插一句笑话，听见这句，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梁鸿的脸沉了些。
“客人还在。此事散席再说。”
梁斌抿紧嘴唇，没再争。
那位客人很快告退。梁昆送到门外，笑着问他可带了原港寨的信物，客人只说怕路上查验，没敢带。三族老回来后彼此看了一眼，梁鸿便让将他安置在外馆，别急着送去见九真归人。
门关上，梁斌又抬起头。
“父亲，我的伤已经好了。”
“我知道。”
“那为何不让我去？”
梁鸿一时没有接话。梁璋看见父亲右手往袖中收了收，忽然想起医舍门外那只极轻发颤的手。
他把自己的座位挪近兄长，先对父亲说：“让他全不出门，也不成。您没看见，他这几个月连我借的船都想替我走一遍。”
梁斌转头看他。
“可这回，我不赞成你去。”梁璋望回去，“那人一句谁托他来的都不肯说明，你一到，别人便能说梁家长子来接他们举事。到时候你站在岸边喊不是，也没人听。”
梁鸿重新看向次子。
梁璋将杯子往旁边一放：“先派认得那几处的船首过去。不是不帮，是先让他们看见旗底下到底是谁。等弄清楚，该你去，我替你同爹说。”
“你替我？”梁斌声音缓了一点。
“嗯。你总替我挡着，我也试试。”
梁鸿终究没有再说“不许出门”，定下梁斌在近岸接应，梁义带熟船者先行探看。若船首见着原寨主，确有可接的人，再由家中定夺去向。
几日后，消息传回来。
那位求援客人所说的一处西港，已换了船主。守在水边的人既不认旧寨，也不认县中告示，只认刚挂起来的旗，以及一位新来的蒋先生。
同船带回的另一封文书，则钤着交趾部的印。
贾刺史将东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