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从盐堤后面升起来时,梁氏护航的先队才离港不到一日。
最先烧的是灶棚旁堆干柴的草顶,继而风卷火星,落向另一排棚屋。沿海夜色里,一条红线突然横开,远处的人还没弄清烧的是什么,盐户已抱着孩子往水边跑。
梁璋从船坊出来,一眼看见天边的光,连那句“终于能歇了”都没来得及说。
兄长已经翻身上马。
“留两个人报家里,其余跟我去。”
梁璋伸手拉住缰尾,又松开。海上将要接来的族人,堤上正在跑的百姓,一边还没到,一边已经烧起来,对方挑的时辰实在狠。
“哥,先看有没有人拦后路!”
梁斌回头看他一眼,点了头,又让梁威带人从另一条道靠近。
马蹄声冲入夜色。
唐铠与徐基也在船坊。他们这段日子忙着改泊处、请船工,今晚才把头一批轻舟送来,正打算一同吃饭。听见火起,唐铠抓起门边的木杆便跟,徐基拦住他,转身叫伙计卸下小舟上的货。
“那边陆路窄,船先开过去!”
“我下水帮忙。”梁璋道。
“你先去请懂水的。”徐基一把扯住他,“搬船不差你这一个,别一急又什么都自己上。”
梁璋吸了一口气,叫来梁游与熟水的船户,自己随小舟赶往盐堤。
火光越来越大,近处传来人群的哭喊。几艘逃难的盐工小船挤在引水口,船上堆着锅釜、衣物,一个孩子搂着半截门板不肯放,被母亲抽了一下,仍哭着说弟弟的鞋还在里面。
“他弟弟呢?”梁璋立刻站起。
女人指着前面的船,声音已经喊哑:“在他阿祖那儿!这孩子急昏了头,以为鞋没拿就是人没抱出来!”
梁璋忙让梁游靠过去,待孩子看见前船裹在旧衣里的小脑袋,才松下那半截门板。
他把门板接住,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眼前这么多人奔跑、喊叫,少一个孩子,未必立刻有人知道。
梁斌比他们先到灶棚。
一名头发花白、手背遍布裂口的老盐工正抓着两个青年,不许他们拿铲往西边冲。盐场的人叫他老覃,他一脚鞋已经跑丢,赤脚踩着碎炭也顾不得疼。
“回来!人还在棚里,你们打赢了,回来找尸首么!”
青年阿狗梗着脖子,指向火后:“他们先把西边堵了,说我们偷卤水,烧了棚便不许再搭!”
梁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西堤站着一群持械的人,火光照着衣角,看不出全是哪个庄的。有人在立旗,也有人将盐户跑出来的板车推翻,不让人返回救物。
“棚里还有谁?”梁斌先道。
“阿狗的父亲走不了,我叫了两个人背他。后来梁子落了,不知出来没有。”
阿狗骤然转身,脸色全变了。
梁斌已带人绕到灶棚另一侧。门被烧塌的一截屋架堵住,里面有人用力撞,撞一下,便落下一蓬灰。部曲抬木杠来撬,梁斌脱了外袍裹住手,扶住最容易滑的那一端。
“阿狗,别往火里钻!叫你父亲答话,让里面的人先往后退!”
少年趴在缝边喊,喊到嗓音劈开,里面终于回了一声。
他一下哭了出来,又赶紧用袖子擦脸,挤到梁斌旁边帮着推。
梁璋赶到时,正见兄长半个肩膀探在烧黑的门架旁。热气扑得人眼睛睁不开,他刚喊一声“哥”,梁斌便朝他看过来,脸上全是灰。
“东边有船?先接不能走的人!”
梁璋咬住后半句话,转身去找老覃。
同一时刻,梁宅前院也在点灯。报信人跑到梁鸿面前,话才说一半,旁边已有族人提议快舟追回护航队。两边都要用人,谁也说不准盐堤只是起火,还是另有人要借火攻庄。
梁鸿先让守门的人把外头排着的车移开,给送伤者留出路,随后才止住追回船队的提议。
“忠叔按原定的日子去接。临时叫他回来,归人到了地方等不着,怎么办?”
“可两位公子都在那里。”
“威叔也在那里。若守不住,他会带人退。把留在近港的小舟派去,先别往上添人挤路。”
那族人还想说什么,终于忍住。他退出后,梁鸿才将握在手中的笔搁下,笔杆一处已被拇指压得发白。
徐玥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带药布和衣物的妇人。她没问丈夫为什么不把儿子叫回,只把原本备给归人用的一部分干净铺褥先送往东院,又让人将腾出的伤者住处指给船户。
“先把外头安稳住,你再去。”她低声道。
梁鸿点头,仍朝盐堤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片火光映在屋脊后,两个人都看得见,谁也没有说小事无妨。
他很想把兄长扯走,换个地方站着指挥。可门里还在咳嗽,阿狗哭得满脸都是黑的,他张不开这个口。
徐家小舟靠住了最里侧的土埠。伙计把细货一包包抬下,顾不得怕沾水,给伤者腾出船板。老覃领着人去砍掉两座棚之间的草檐,免得火一排排串过去;梁璋本想叫人开水口压火,老覃却摇头,指着低处住人的窝棚道,水一放,先冲的就是还没走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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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别开,先隔火。”
梁璋立刻收回主意,跟着搬开堆在中间的干柴。抱到第三捆时,臂弯已经被扎得生疼,心里只剩一句骂:看别人救火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么难?
唐铠从外头跑回来,喘得话都不成句。
“县里……有人往这里来,说盐户斗殴,要拿先动手的。我父亲在前面拦着讲,可拦不了多久。”
“不是叫他替我们拦官差。”梁璋抹一把汗,“请他带人来东边,看着我们往船上抬的是什么!”
唐铠顺着他手势望去,明白了,转身又跑。
同样是带县卒来,若先见西边持械的人,只会听见两边争地;若走到这里,满船伤者和还在烧的家,便不能一句械斗带过。
梁威也到了,却没有将所有亲卫都投进火场。
他沿着西堤外侧看了一遍,回来时神色很沉。对面不只有闹事盐户,后面还拴着马,几个骑从正在等。他们不急着冲,等的是梁家把人全分散到火边。
“忠叔已出海,他们以为这里空了。”梁威道。
梁璋望向堤上的旗影,忽然看见有人将一辆倾覆的空车往侧边拖。车下土色比旁边深,显然原本压着一道旧缺口。
“那边原来能走马?”
老覃看了一眼:“堤上能走,下面不行。那片是废过的卤沟,面上干,踩进去都是软泥。前些年陷过一头牛,折腾一夜才拉出来。”
梁威蹲下,拿刀鞘在近处土边压了压,又抬头看向那辆车。
梁璋忽然道:“他们还不知道我们能从水上运人。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丢下这片灶,往东边跑。”
“你想把马引下来?”
“不一定肯追。”梁璋盯着那面刚立起的旗,“可他们费了这么大劲,不是只想看着我们离开。人一散,才好抓几个说是先打架的。”
梁威又看了一眼,叫熟悉滩地的盐工过来,听他指清能立脚的边缘,才招手让两名亲卫跟上。
“能试。你去东埠,别站这里等马。”
“我会跑。”
“我知道。别害我还要追着救你。”
梁璋被噎住,只得转身去照看船。
灶棚门终于撬开。两个满脸烟灰的盐工先出来,接着是被抬出来的阿狗父亲。梁斌最后退开,掌心蹭破,虎口渗着血,还在让人确认旁边空棚有没有留人。
梁璋迎过去,把一碗水塞给兄长。
“喝了再说话,嗓子都快没了。”
梁斌饮下半碗,正要把水递给别人,西边忽然响起一声吆喝。
旗往前移了。
马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