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璋跟着父亲进了祠堂，先看了一眼墙上的家法。
还好，藤杖没动。
梁鸿瞧见他那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取下供案旁一盏灯。梁斌已经站到了祖先牌位前，整冠，敛袖，梁璋只好跟着收起没打完的呵欠。
这一夜实在长得过分。看过两封信，议过接人的事，又送走先遣舟，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到了尽头，父亲却把兄弟二人领回了老宅。
祠堂里供着的那些名字，他跪过无数回。哪根柱子能挡住先生的眼，哪片地砖坐久了不凉，他都熟。只是今晚，平日总带点熏香味的侧屋开了门，里面没有守祠老人，站着的是梁威。
梁威卸了外袍，肩上露出甲带。
梁璋嘴边的玩笑没能出口。
父亲把灯交给梁斌，伸手探进供案侧面的木格。里面响了一声轻微的碰撞，梁威随即扶住墙边那面旧屏。屏后竟有一道窄门，平日挂着的褐色帷幔连门缝也遮住了。
“父亲。”梁璋忍不住看他，“我七岁那年在这儿找过藏酒的地方。”
“我知道。”
“那您……”
“门没开。你找的是墙。”
梁威偏过头，肩头抖了一下。
梁璋决定闭嘴。
门后向下走了几级，通道随即折向右侧。墙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尘网，脚下也不湿滑，转角处甚至留着一把扫帚。梁斌放慢步子，将灯举高，照见石壁上几道烟痕和新换的木枋。
这地方一直有人来。
第二道门卡住了。
梁威用肩头试了试，没再硬顶，转身拉开壁边的小木板。一个守在门后的老匠挤过来，用木槌轻敲门轴下的楔块，嘴里低声抱怨：“前日就说要刨掉一点。都怕门缝漏光，不让我动。天一潮，它可不管漏不漏。”
“明日修。”梁鸿说。
“家主这回可不能反悔。”
老匠取下楔子，又换上一块稍薄的。木门终于转开，梁璋刚要帮着接旧楔，便认出了那只缺了半截指甲的手。
“你不是修我卧榻的……”
“二公子那张榻没坏。是您把腿锯短了，还嫌睡下去往一边溜。”
梁斌看了弟弟一眼。
梁璋摆手：“这里这么多事，就别提那张榻了。”
原来叫他等了六天的木匠，忙的是这个。
再往里没有地底深穴，通道渐渐抬高，风从前方吹进来，带着桐油与皮革的气味。梁鸿停在最后一扇门前，等兄弟俩跟上，才向梁威点了点头。
两扇木门向内分开。
梁璋的脚步停住了。
高墙围起的长院里，一排排甲影立在黎明前的暗色中。没有喝令，没有人转头窥看，百余人执矛持盾，连队前那匹马甩动尾巴的声音都听得清楚。两侧廊下摆着兵架，弩身裹布，箭束封扎；更远处，几个人正把脱下的短褐折起来，放进同样大小的木格。
院子不在地下。
走过三道门，竟是到了老宅后方那片从不许晚辈靠近的旧作坊。高墙外罩着树冠，几座长屋遮断视线，从街外看去，只能看见烟口和晾木的架子。
一个宽肩的中年人站在队前，甲上不见装饰，腰间刀鞘磨得发暗。他没有迎上来，先抬手示意队尾两人归位，待最后一点脚步声停下，才转身向家主行礼。
是梁忠。
平日练武，梁璋不是没见过他。可隔着这些无声的甲士再看，同一个人，竟像换了一副分量。
梁璋下意识数了两排，忽然认出前列一个下颌留疤的汉子。
那人上月还替他搬过酒坛。
旁边那个，卖过他两条不够新鲜的鱼。再后面，肩略向左沉的壮汉，是船坊里常被老匠骂不会使细刨的粗工。
梁璋缓缓回头，看向父亲。
“他们平时……”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梁忠接道，“今日来的是轮到此处操练的人。别庄、船队里另有人，不能一声唤齐，更不能把做活的人全抽走。”
话音未落，他向场中一指。
前队盾手蹲身，后排长矛从盾隙间探出。梁威顺手拿起一根包布木杆，大步踏进阵前，照准两盾之间猛地一撞。
砰的一声，站在中间的青年肩膀晃了晃，脚下却没退。侧后方一柄木矛已经抵到了梁威肋旁，另一面盾同时封住他的进路。
梁威收杆，拍了拍青年肩头，随即扯住他的手腕。
“带子松了。”
他替那人重新扣紧护腕，手指从绳结底下摸过，确认不会刮破皮肉，才退出来。
“再来。”
这一次换了方向。盾后有人慢了半步，梁忠当即叫停，没有骂人，只让那一伍单独留下重练。
被留下的那名青年耳根通红。梁忠走过去，叫他把手伸开，掌根一道磨破的口子刚凝住血。青年想说不碍事，梁忠已经让另一个人换到他的位置。
“疼了便说。忍到握不住盾，后头的人来不及躲。”
梁斌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练过刀矛，也磨过血泡，却从未站在这样一堵盾墙后。一个人退半步，受伤的便不只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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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看出长子的神色，没有催，只将自己右手摊给他看。虎口一道旧疤，梁斌从小就见，原以为是父亲早年护商留下的刀痕。
“练盾时伤的。那一回，险些连累你忠叔。”
梁忠远远听见，转过头：“家主，多少年的事了。”
梁鸿放下手，没再说。梁璋却多看了那道疤一眼，第一次想到，父亲也曾站在下面，被人叫停、挨训，甚至害怕伤着身后的同伴。
梁斌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梁璋却想起自己在码头同人斗嘴时，那个搬酒的汉子站在十步外，抱着胳膊看热闹。原来他不是打不过人，也不是胆小。只要自己还没真被人砍着，他大约就能一直看下去。
这日子过得可真周全。
别人家的父亲怕孩子败家，自己这位，连孩子出门惹祸时该由谁提回去，都安排了两层。
“别瞧他。”梁威像是猜出他在想什么，“你上回跳船，他也湿了半身。回来一口气灌了三碗姜汤。”
那汉子咧嘴，随即又站直了。
梁璋脸热了一下，拱手道：“那三碗算我的。下次请你喝点好喝的。”
“别有下次就成。”
梁威替人答完，带兄弟俩去看兵架。
梁斌摸了摸一面盾的边缘，那里有刀削过的痕迹，已经重新蒙皮。弩机旁挂着拆开的旧件，木臂稍有裂纹的，全被另放到墙角，不许发出去。这里没有件件耀眼的宝物，倒有一股常年拿钱、人力和伤疤慢慢磨出来的气息。
“官府知道多少？”梁斌低声道。
“知道梁氏有护庄、护船的部曲，也知道你忠叔会练人。”梁鸿说，“各处究竟如何调动，谁能守门，谁能带人出海，不会都写到别人案上。”
梁璋听出了没说完的那一半。
眼前这些人若永远只是看庄、护船，旁人未必愿意多管。可一旦一起披甲，事情便不一样了。
洛阳那封信还在父亲怀里。
京师若真乱起来，南海安安静静的街市，能留住多久？
梁斌没有再说自己是长子。他向梁忠行了一礼：“明日起，我来跟着练。您照部曲的规矩教，不必因我是家主之子另留情面。”
“你早晨还要见各房。”梁鸿提醒。
“我提早来。”
梁璋望着兄长那张一夜没睡的脸，刚生出的敬意被一阵头疼压了下去。
完了。这人真打算把一天拆成两天用。
他赶在父亲转向自己之前，拿起了门边那块旧木楔：“我先跟木匠学这个，总得有人知道哪道门能走吧？”
梁鸿不置可否。
老匠却乐了：“好啊。明日天不亮来，我教您刨楔子。”
梁璋顿时觉得手里的木块有点烫。
“倒也不用这么早。”
“您刚说的，总得有人知道。”
梁斌终于笑出了声。
梁璋认命地把木楔还回去，顺手指了指几块形状相近的备用件：“新旧别全塞在一处。外头点个不一样的颜色，省得忙起来拿错。”
老匠摸着下巴想了想：“漆干得慢。我先拿朱墨试试，沾手也好认。”
“那别涂到合缝处。”
“这还用您教。”
梁璋被噎得无话可说，心里倒松快了一点。好歹在这满院甲士之间，还有一件事，是他看明白也碰得着的。
梁鸿一直等到操练重新开始，才领二人退出长院。临走前，他没有让甲士山呼什么誓言，只与梁忠商量了几句先遣舟的接应。
那队执盾的人又开始移动。
梁璋最后回头时，卖鱼的汉子已被前排挡住，再也看不见脸。
祖宅后面竟藏着这样一个梁家。
而父亲还没带他们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