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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玉麒麟 / 第 12 章

第138章 兵困三镇

汉中盆地,这片被巍巍秦岭与米仓山环抱的蜀汉北方锁钥,此刻正浸泡在深秋的肃杀与战争带来的、近乎凝滞的沉重氛围之中。与阴平道上邓艾那支孤军偏师所面临的、动态的绝境挣扎不同,这里,才是魏蜀两国倾注国力、正面碰撞的主战场。司马昭动用了举国七成以上的精锐,十五万大军,兵分两路,如同两道蓄谋已久、势大力沉的铁钳,分别从褒斜道与傥骆道汹涌而出,意图将蜀汉在汉中的主力,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这片沃土,一并碾碎在姜维所构筑的“敛兵聚谷”的防御体系之内。

钟会,这位曹魏大军的统帅,时年不到四十,却已是名满天下的名士与宿将。他端坐于中军大帐之内,帐外是连绵不绝、旌旗蔽日的营寨,刀枪的寒光在秋日下闪烁,如同片片鳞甲,覆盖了汉中原野。与邓艾的寒微出身和悍勇风格截然不同,钟会出身颍川钟氏,高门望族,自幼聪慧,风度翩翩,谈吐间引经据典,但眉宇间却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矜骄与深沉的算计。他深知此战的意义,仅是为大魏廓清寰宇,覆灭伪蜀,更是他钟士季积累不世之功,在司马氏麾下乃至未来可能的天下格局中,占据更高、更关键位置的阶梯。他要的,是速胜,是全功,是以泰山压顶之势,让蜀汉的抵抗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轻轻摩挲着案几上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那玉石触手生温,仿佛在把玩一件精致的艺术品,而非运筹一场关乎数十万人生死的决战。“姜伯约‘敛兵聚谷’……呵呵,”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而自信的笑意,“倒是省了本督翻山越岭、逐垒攻坚的麻烦。自缚手脚,龟缩孤城,正合我意。”

汉中总兵力不足三万,需应对三路来犯之敌,此策在姜维看来,是无奈之下,基于蜀汉兵力捉襟见肘现实的最优选择,能最大限度利用城池之利,弥补野战争锋的劣势。然而,在钟会眼中,这却无异于作茧自缚。他仔细研究了当年曹真、曹爽大军伐蜀因秦岭天险和蜀军“错守诸围”层层阻击而功败垂成的教训,此次进军,果断分兵两路,倚仗绝对优势兵力,快速通过几乎未遇有力抵抗的蜀道,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迅速兵临汉、乐二城以及阳安关下,反过来将蜀军主力包围在了他们自己选择的这几座“龟壳”之中。他要的,不是漫长的围困,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砸碎这些龟壳!

“蒋斌、王含……据报皆是庸碌守成之将,据城死守,或可顽抗一时,但缺乏机变,不足为虑。”钟会放下镇纸,目光投向悬挂的巨幅汉中地图,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三镇的位置与山川水系。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阳安关的位置上,眼神锐利。“关键,在于此处。阳安关,乃汉中连接蜀中的咽喉锁钥,金牛道之起点!拿下它,便可打开通往成都平原的大门,长驱直入,威胁剑阁,甚至直逼成都!届时,汉、乐二城孤悬在外,腹背受敌,军心必溃,不攻自破!”

他决心已定,要以泰山压顶之势,首先砸开阳安关这个“敛兵聚谷”防御体系最坚硬、也最关键的节点!一道道军令从中军大帐发出,如同无形的鞭子,驱策着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原本分散包围三镇的魏军开始有目的地调动,最精锐的部队、最庞大的攻城器械集群,如同汇流的洪水,开始向阳安关方向聚集。战云,在这座关乎蜀汉门户存亡的关城上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凝聚、压城欲摧。

汉城,这座以王朝国号命名的城池,此刻仿佛暴风雨中一座孤零零的、却依旧试图保持体面的礁石。城外,魏军的营寨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原本的田埂与村落。攻城用的楼车如同移动的岗哨,冲车如同蛰伏的巨兽,投石机则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怪物,在营寨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而,与乐城和阳安关相比,此地的魏军显得相对“安静”,围而不攻,或只是进行小规模的试探,显然并非主攻方向。

城头上,汉城守将、安汉将军蒋斌按剑而立。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擦得锃亮却难掩岁月痕迹的明光铠,甲叶在秋日黯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而疲惫的光泽。他是蜀汉已故大将军、承继诸葛亮辅政的蒋琬之子,标准的官二代,身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稳重,以及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责任感。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敌军,他的眉头习惯性地紧锁,但眼神中并无太多慌乱,更多的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沉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源于血脉的疲惫。

“将军,魏军今日又向城下射来劝降书,言称……”副将在一旁低声禀报,话未说完,便被蒋斌抬手打断。他的动作舒缓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态。

“无非是‘天命所归’、‘螳臂当车’的老调重弹,或是许以高官厚禄,不必理会,就地焚毁。”蒋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磐石般的决断,“传令下去,各门守军加倍警惕,严防敌军细作渗透,或趁夜偷袭。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务必时刻备足,置于顺手之处。告诉将士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面带菜色却依旧挺立的士兵,“姜大将军已在驰援途中,汉中大局,系于大将军一身!我等只需坚守待援,护住汉城,护住城中数万军民,便是大功一件!便是对朝廷,对先父,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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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副将领命而去。

蒋斌转身,缓步走在布满岁月斑驳和战争痕迹的城墙上。城墙上的守军士兵们,虽然长期被围困,面带饥色,眼神中透着无法掩饰的焦虑,但军容尚且整齐,巡逻值守,一丝不苟。这得益于蒋斌平日治军严谨,注重法度,更得益于汉城中相对充足的储粮。姜维的“敛兵聚谷”策略,至少在物资储备上,为这几座孤城提供了坚持下去最根本的本钱,粮食和希望。

他的目光继而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乐城,是阳安关,更是剑阁、成都所在。他不知道性情火爆的王含在乐城能守多久,更不知道年轻而勇毅的傅佥在阳安关,面对钟会主力毫无保留的猛攻,能否支撑到姜维来援的那一天。一种深深的、源于全局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头。作为蒋琬的儿子,他自幼便被寄予厚望,承载着父亲“谨守成业、安定社稷”的遗风。但他深知自己才华有限,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缺乏父亲那种总揽全局的恢弘气度,更缺乏姜维那种于绝境中寻求璀璨一击的赌性和魄力。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据城死守,尽忠职守,直到最后,不负父名,不负国恩。

父亲一生谨慎,以安定内政、休养生息着称,“持重”二字,或许便是对他最大的期望和嘱托。“持重……持重……”蒋斌喃喃自语,仿佛要从这两个字中汲取力量,“如今之势,除了持重坚守,又能如何?”他苦笑一下,将心中那点对城外广阔天地和主动出击的微弱幻想,彻底压了下去。守住汉城,就是他对父亲、对朝廷、对姜维大将军,也是对自己内心准则,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交代。

就在这时,城外魏军大营中,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并非进攻信号的号角声。随即,一面巨大的、绣着醒目“钟”字的帅旗,在一处特意搭建的高台上缓缓竖起。

蒋斌的心猛地一紧。钟会……他亲临汉城前线了?是佯攻牵制,施加心理压力,还是总攻的前兆?

“传令!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弦!注意隐蔽!”蒋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冒犯的紧张。城头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士兵们紧握武器,身体紧贴垛口,目光死死盯住城外魏军的动向,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窒息感。

然而,魏军并未发动进攻。那面帅旗和高台上的人群,仅仅停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移向他处,看方向,似乎是朝着乐城或阳安关去了。

虚惊一场。蒋斌暗暗松了口气,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紧握剑柄的手心也满是湿滑。他明白,这是钟会赤裸裸的心理战术,一种无声的炫耀和威慑,意在告诉他,我随时可以来,你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中。他知道,更残酷的考验,或许不在汉城,但汉城的孤独坚守,注定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比拼意志的炼狱。

魏军围而不攻,意图困死汉城。蒋斌识破计谋,趁夜派三千士兵出城,突袭魏军粮道,烧毁粮车二十余辆。魏军大乱,被迫分兵护粮,汉城压力稍缓。蒋斌对部下道:“坚守不是等死,要让魏军知道,汉城虽小,却啃不动!”

与汉城相对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僵持的防守态势不同,乐城的战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血腥、混乱与原始的搏杀。

乐城守将、副将军王含,与蒋斌的世家风范迥异。他出身行伍,是靠着一刀一枪从底层尸山血海中拼杀上来的悍将,性格火爆,作战勇猛,深信进攻是最好的防守。面对魏军的重重围困,他选择的不是单纯的被动挨打,而是不时组织精锐敢死队,利用乐城周围多山、多密林的地形,伺机出城袭扰,试图打破魏军的包围圈,至少不让他们安安稳稳地打造攻城器械,消耗他们的精力。

这些敢死队员,多是军中最为悍勇之辈,他们的损失,对士气的打击是隐性的,却更为深远。王含本人也在一次亲自带队、试图夜袭魏军粮草囤积点的行动中,被黑暗中射来的流矢擦中了臂膀,虽然伤势不重,却也让这位老将更加暴躁易怒,对魏军的恨意与日俱增。

这日,魏军显然调整了策略,不再满足于围困和小规模接触,开始了对乐城的正式猛攻。显然,钟会意图在全力攻打阳安关之前,先拔掉乐城这颗不那么牢固的钉子,或至少给予其重创,使其无法威胁侧翼。数十架投石机被推至阵前,巨大的石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陨石般砸向乐城依山而建的城墙。城砖崩裂,烟尘弥漫,整个山体似乎都在随之颤抖。乐城的城墙,不如汉城规整,不如阳安关险峻,更多是依托山势,此刻在巨石轰击下,显得岌岌可危。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眼睛瞪大咯!”王含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挥舞着缺口累累的战刀,在城墙上奔走呼喝,声音因连日吼叫而嘶哑不堪,“礌石准备!热油给老子烧滚!等狗日的靠近了,听老子号令,往死里砸!让他们尝尝厉害!”

魏军的步兵方阵,在密集箭雨和巨大盾牌的掩护下,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踩着同伴和之前攻击留下的尸体,缓缓向城墙逼近。最前面是扛着云梯、身披轻甲的死士,后面是推着沉重冲车、身披重甲的精锐。

“放箭!瞄准了射!射那些推车的!”王含声嘶力竭地吼道。

城墙上,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叮叮当当地打在魏军的盾牌和铠甲上,不时有魏军士兵中箭倒地,但后续者立刻面无表情地补上缺口,继续前进,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和承受伤亡的能力。终于,数十架云梯如同怪物的触手,纷纷搭上了城头,魏军士兵如同嗜血的蚂蚁般,口衔利刃,开始向上攀爬。

“砸!给老子砸下去!”王含怒吼着,亲自抱起一块巨大的、边缘尖锐的滚石,朝着云梯上密集的魏军砸去。轰然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凄厉的惨叫,一架云梯连同上面攀附的七八名魏军士兵,被砸得从中间断裂,轰然坠地,激起一片尘土。

魏军投石机砸塌了乐城北门箭楼,士兵蜂拥而入。王含手持断刀,身中三箭,仍嘶吼着冲入敌阵:“乐城在,我王含在!”他率领残部与魏军展开巷战,逐屋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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