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黄皓呈上南中送来的紧急军报,用尖细嗓音念着,每个字都像在压抑大殿中撒下一把沙子。军报内容与孟获临终前所有担忧别无二致。
孟获新亡消息传回南中,其弟孟节便迫不及待跳了出来。他联合旧时十六洞主中,以金环三结之子、朵思大王之弟为首的几位实权人物,公然挑战孟虬的合法继承地位。他们打出极具煽动性旗号:“侄儿孟虬愚顽不灵,尽学汉人礼法,早已忘却南中根本,不能代表诸部利益”,要求重选“南中大王”。
更让人不安的是,军报中提到有一个“张先生”在南中各部之间频繁活动,用重金收买人心,散播反汉言论。姜维立刻想到了孟获临终前的警告,以及那个在宫中惊鸿一瞥的身影。
孟获长兄孟优性格淡泊,威望不足,试图调解却被孟节当众羞辱,根本无法弹压局面。南中部落出现异动,金环三结之子在部落中散布“孟获是被汉人毒杀”,朵思大王的弟弟已率部退出共耕区,孟获之死直接引发了危机。驻守汉将霍戈等人因身份敏感,一旦出兵干预便会坐实孟节“汉人欺压南人”口实,只能固守城池,一筹莫展。一时间南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各自站队,一场大规模内乱已是箭在弦上。
“南中不稳,则北伐大军后路堪忧,此事断不可轻忽。”姜维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如定海神针,瞬间稳住大殿中浮动不安的气氛。
“大将军所言极是。”祝融夫人接口道,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家夫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此事。孟节狼子野心,蓄谋已久。如今虬儿、螭儿身陷漩涡,老身恳请陛下与大将军施以援手,保全家夫血脉,亦是保全我大汉的南境!”
后主刘禅面露难色,求助般地看向姜维:“大将军,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这时黄皓忽然插话:“陛下,奴婢听说南中局势复杂,若是贸然派兵,恐怕会适得其反啊。”他瞟了姜维一眼,继续说道:“况且大将军刚刚经历铁笼山大战,将士疲惫,是否需要休整些时日?”
姜维心中冷笑,黄皓这话表面上是为将士着想,实则是想拖延时间,让南中局势进一步恶化。他注意到黄皓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那玉佩的样式颇为奇特,不像是蜀中工艺。
“陛下,”姜维沉声道,“南中之乱如同燎原之火,若不及早扑灭,恐成心腹大患。臣有一策,既可平定叛乱,又可保全孟公血脉。”
在众人注视下,姜维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召回孟虬、孟螭到北伐军中听用,同时另派他人为南中安抚使,以霍戈、马忠为副将,孟蛟为先锋,赵平为参军,领兵五万前往平定。
这个大胆的建议让满朝哗然。最让人意外的是,黄皓竟然没有出言反对,反而立即表示赞同:“大将军此计甚妙,既能彰显朝廷威严,又能安抚南中各部。奴婢以为,最佳人选,非此前铁笼山之战中表现神勇的少将军姜识不可。为助军威,还可让姜小将军带上一些新式军械,以示朝廷恩威并施。”
这话表面上是支持,但姜维却听出了其中的陷阱。姜识年轻,未必能当重任,且新式军械目前只有李木匠正在改良的那批连弩,若是途中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在南中作战时出现故障,责任都会落到姜识头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姜识主动站了出来:“末将愿往!定不负陛下与父亲重托!”
看着儿子坚毅的眼神,姜维并未再有异议。他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遇。
三日后,成都北门,秋风萧瑟。
姜识一身戎装即将踏上他人生第一次独当一面的远征。身后五万大军旌旗猎猎,军容整肃,肃杀之气冲淡了成都的靡靡之音。
在送行的人群中,李木匠默默检查着最后一批军械。当他确认所有连弩都完好无损后,才走向姜维,低声道:“大将军,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姜维点点头,将儿子拉到一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递到姜识手中。
“这是?”姜识一愣。
“我们姜家世代相传玉麒麟佩,到为父手上已历六代。”姜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温柔,“多年征战,我带的那枚祖传玉佩早已裂痕渐深,我怕它难以持久。前日我已命人以同宗的陇山玉石精心仿制了一对新的玉麒麟。你和试儿各带一块。”
他亲自将那枚崭新玉佩系在儿子腰间,玉佩触手温润,上面用古篆刻着一个“识”字。
“父亲……”姜识眼眶有些发热。
“玉有灵性,人养玉,玉亦养人。戴久了或可通灵,护主佑主。这祁山之玉灵性更强,你此去南中山高路远,便让它代我与你母亲陪你远征吧。”
姜维的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拍了拍,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看透。这不仅仅是父子间的温情,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掂量与最后的确认。
自朝堂议事决定派姜识南下那一刻起,姜维心中便有一个秘密在翻腾。二十余年了,那个在五丈原秋风中,丞相于病榻上托付的秘密如同烙印刻在他记忆深处。这些年他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打开那只铁箱,摩挲着那块冰冷的铁制瓦当,思考着丞相的深意,等待着预言中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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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获的死,南中的乱,不正应了丞相的预言吗?
而派谁去,则成了他这几日最大的心结。他审视着朝中所有可堪一用的将领。当今日朝堂黄皓提议姜识之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儿子身上,确实是最合适之人。这并非出于私心,而是一种残酷的、必须由他亲自做出的抉择。丞相的后手是留给汉室的,但开启它的使命却必须由一个绝对忠诚、智勇兼备、且能不受朝堂派系掣肘的人来完成。环顾四周,除了他自己,最符合这个条件也最能让他托付此等机密的,竟只有他的长子姜识。
这是一种传承,也是一种试炼。他要看看自己的儿子是否能承载得起这份跨越了时空的沉重托付。
此刻看着姜识那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姜维深吸一口气心中做出了最后决定。他没有再多言语,而是转身快步回到帅帐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只尘封多年的铁箱。他打开箱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取出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物事。
他重新回到姜识面前,将那块沉重的铁制瓦当郑重交到儿子手中。“拿着!”姜维的声音不再是父亲的温和,而是大将军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凝重。姜识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瓦当上散发出的、穿越时空的厚重气息所震慑。“父亲,这是……”
那是一块瓦当,但它并非寻常陶土烧制,而是由蜀国最着名的铁官产地临邛郡夹关镇的精铁铸造而成,入手冰凉沉重。瓦当正面并非常见的云纹或兽面,而是以阳刻手法铸着一幅简略古朴的北斗七星图。翻到背面则铸有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继志承烈”。左下角还有两个更小的字“诸葛”,如同画师的落款。
“此物才是你此行真正的使命。”姜维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丞相当年虽七擒孟获以德服人,但他深谋远虑早已料到这种稳定只是暂时的。他意识到一旦他自己百年之后或是孟获归西,南中局势必将再生变数。因此他早已在南中悄然留下了一道万全的预防之策。”
这番话姜维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他凝视着儿子的眼睛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反应。
“丞相说此策关系重大不能轻授。他设下了重重机关锁定,非天命之人、非关键之时、非特定信物不能开启。他说待将来南中局势真如他所料那般恶化,便可派遣一位智勇双全、足以托付的干才持此信物前往,便可得到他留下的‘诸葛南策。有此策在,南中可定!”
姜识捧着那块冰冷的铁制瓦当,却感觉它仿佛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烫得他手心发热。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会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举荐自己这个毫无资历的年轻人担此重任。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平叛,而是要他去完成丞相最后的遗计!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将整个蜀汉后方的安危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记住,”姜维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手指点着瓦当背面的北斗七星图,“这瓦当上的‘北斗纹需与南中‘月神台的石板对齐,才能显出暗格。丞相的布局环环相扣,一步都错不得。”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复杂的、充满期许与考验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他读懂了其中的深意。父亲给他的不仅仅是一块瓦当,更是整个“继志承烈”的重量。
“去吧。”姜维见儿子眼中没有迷茫与退缩,只有被点燃的责任感与决然,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没有让他失望。“记住到了南中找到你孟优伯父。此瓦当便是开启丞相后手的钥匙。万事小心。”
“孩儿遵命!”
姜识将七星瓦当与新的玉麒麟佩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对着父亲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礼。这不再是儿子对父亲的告别,而是一位将领对统帅的领命。
就在姜识转身欲行时,李木匠匆匆赶来,将一个小巧的木盒递到姜识手中:“少将军,这是属下特制的指南针,里面的磁石经过特殊处理,即使在瘴气弥漫的南中密林也不会失灵。”
李木匠同时交付了改良连弩,提醒姜识:“此弩机有个隐蔽刻痕,若遇玄衣社的人使用同款,需格外小心。”
姜识郑重接过:“多谢先生。”
李木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少将军保重。南中山水险恶,人心……更险恶。”
这话中的深意让姜识心中一动。他点点头,翻身上马不再回头,只留给父亲一个决绝的背影。
在姜识出城时,一位玄衣武士在成都城门处擦肩而过,此人腰间露出的玄衣社令牌,姜识在铁笼山曾经见过,立即引起了他的警觉。出发在即,他无法回府,唤来一位亲兵,让他去给弟弟飞速传信示警。
马蹄声远,大军扬起的烟尘遮蔽了天日。姜维独自站在城门下望着儿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身影,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李木匠轻声说道:“大将军,少将军定能不负所托。”
姜维没有回头,只是喃喃自语:“我只希望,他不要像我一样,付出太多代价才明白什么是责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城中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禀报:“大将军,刚刚收到消息,那个姓张的商人昨天夜里离开了成都,去向不明。”姜维与木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玄衣社已经出动,而南中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那沉寂了二十余年,被后世誉为“南策八书”的惊天后手,终于要重见天日了。而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已经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