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简混沌的脑海。他想起了年少时父亲在灯下教导他辨认家中那方“汉狄道尉”旧印的情景，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紧握他手，那未尽之言中的遗憾与期盼。这些年，在曹魏治下，为了生存与仕途，他早已将这些东西深深埋藏，用功名利禄的浮土将其掩盖。此刻，姜维的话，像一把犀利无比的铁锹，狠狠掘开了那层浮土，让他看到了自己那颗蒙尘已久、却仍在微弱跳动的初心。
“大将军……末将……末将有罪！”李简的声音陡然哽咽，他不再是跪坐，而是猛地以头抢地，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而真诚的响声，“末将愧对祖先，愧对汉家百姓！若大将军不弃，末将愿幡然悔悟，为大汉，为这陇西百姓，流尽最后一滴血，以赎前罪！”
姜维俯身，亲手将他扶起。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战战兢兢的降将，而是一个真正被唤醒斗志的汉家子。
“好。”姜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既如此，我便予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临洮守将吴信，与你乃是总角之交，可有此事？”
李简精神一振，立刻答道：“回大将军，正是！末将与吴信，自幼一同长大，曾同窗共读义结金兰，情谊深厚！末将愿劝降吴信，他贪利，玄衣社定用矿脉诱他，我便用共享矿脉说服他。”
“很好。”姜维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陇西沙盘，手指落在了临洮城的位置上，“我即刻修书一封，陈说利害。你亲自前往临洮，面见吴信，劝他弃暗投明。告诉他，王经经狄道之败，已如惊弓之鸟，自身难保，莫要再存幻想，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末将遵命！”李简毫不犹豫地领命，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看着他重拾斗志、大步离去的背影，姜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攻心之策，固然上善，然人心似水，最难测度。他深知，这步棋，险象环生。
然而，姜维与李简都未曾察觉，就在狄道城易主后不到两个时辰，一只毫不起眼的灰羽信鸽，已从城中某处偏僻宅院的鸽笼中悄然飞出，振翅向着西北方向的临洮城疾驰而去。鸽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内，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以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狄道已失，李简降，姜维下一步必图临洮，小心李简为说客。——璜”
临洮城，比狄道更为险峻的军事重镇。守将吴信在接到狄道失守、李简投降的初步消息时，并未像王经那般暴跳如雷，反而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被压抑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吴信此人，与李简的优柔寡断截然不同。他生性机敏，善于钻营，野心勃勃。在他看来，乱世如同一个巨大的赌局，风险越高，回报便越大。李简的投降，固然让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盟友和屏障，但也为他提供了一个火中取栗、攫取更大功名的绝佳机会！若能趁机拿下姜维，或是重创蜀军，他吴信之名，必将震动雍凉，甚至直达天听！
就在他心潮起伏，暗自盘算之际，亲兵送来了那只灰羽信鸽带来的密信。看到那熟悉的、不带任何署名的“璜”字标记，吴信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迅速看完内容，眼神阴晴不定。这“玄衣社”的消息，总是如此及时，却又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决策之上，带来无形的压力与暗示。
他沉吟良久，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绢帛在火焰中卷曲、化为灰烬。一个更为大胆，也更显毒辣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当李简带着姜维的亲笔信，以及寥寥数名随从，抵达临洮城下时，吴信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热情与“痛心”。他亲自将李简迎入府中，屏退左右，便拉着李简的手，捶胸顿足：
“兄长！你……你怎能行此糊涂之事啊！”吴信一脸悲愤，眼中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我大魏带甲百万，猛将如云，司马大将军更是算无遗策！姜维不过是侥幸赢了一两阵，疥癣之疾，岂能动摇国本？你此举，无疑是自毁前程，更要连累家族蒙羞啊！你让我……让我如何向伯父的在天之灵交代！”
李简按照与姜维商议的策略，将当前局势、汉室大义，以及蜀军政策反复陈述，言辞恳切。吴信听着，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时而扼腕叹息，时而低头沉思，仿佛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最终，他长叹一声，重重一拍大腿，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罢了！罢了！兄长你既已踏上此路，我吴信又岂能眼睁睁看你独自承担这千古骂名！你我兄弟一场，荣辱与共！”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谨慎：“只是……兄长也知，我麾下这些将士，多是北地子弟，家小皆在魏境，对司马氏……尚存畏惧。若我贸然举城归降，恐军中生变，反为不美。不如这样……”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李简：“明日午时，我在城外十里的‘麒麟台’设宴，一来为兄长接风压惊，二来，也是向姜维大将军表明我吴信的心迹！届时，我只带百余贴身亲卫，以示诚意。也请姜维大将军，只带少量随从赴宴。待我等在宴会上，当着双方将士的面，歃血为盟，订立归降之约。我再回城宣布，则名正言顺，可定军心，大事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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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且理由看似充分，心中虽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但想到两人多年的交情，以及吴信那情真意切的模样，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立刻派人将这个“好消息”回报给了已移驾狄道的姜维。
“麒麟台？”姜维听完信使回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狄道太守府的楠木案几，脸上露出一丝洞察秋毫的冷笑，“好一个吴信，这‘鸿门宴’的戏码，倒是用得熟稔。”
“父亲，此中必然有诈！”年轻的姜识按捺不住，急声道，“吴信此人，反复无常之名早已传遍陇西。他此举，定是想效仿项羽，在宴会上挟持父亲，以作其晋升之阶！父亲万不可亲身涉险！”
姜维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带着考较：“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姜识略一思索，朗声道：“可将计就计！他既设宴，我军便埋伏重兵于左近。待其图穷匕见，便可里应外合，一举破之！”
“不错，能看到此节，有长进。”姜维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夏侯霸，“夏侯将军，你以为如何？”
夏侯霸沉声道：“末将以为，世子所言甚是。吴信包藏祸心，其宴无好宴。我军当以雷霆手段，反制其奸谋！”
姜维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向麒麟台的位置：“麒麟台地势高亢，三面缓坡，视野开阔，利于骑兵突击，也利于伏兵隐匿。北面那片松林，更是藏兵的绝佳所在。吴信选定此地，其心昭然若揭。他料定我会因急于收取临洮而甘冒奇险，或自信能凭伏兵一举功成。”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既以伏兵为饵，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当即下令，命夏侯霸亲率一千最精锐的“无当飞军”，携带五十具威力最强的改良型诸葛连弩，于当夜子时便轻装出发，抄小路疾行，务必在次日拂晓前，悄然抵达麒麟台北侧松林！
“你们的任务有二，”姜维目光如炬，盯着夏侯霸，“其一，找出吴信预先设下的伏兵，无声无息，尽数拔除，不留活口！其二，就地取而代之，潜伏于林中，便是我射向吴信胸膛的，最致命的一支冷箭！”
“末将明白！”夏侯霸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必胜的决心。
“记住，”姜维特别强调，“行动务必隐秘，迅雷不及掩耳。我要让吴信的‘奇兵’，变成他自己的掘墓人！”
次日午时，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悬挂在天空，洒下苍白的光线。麒麟台高地上，早已摆设好了酒宴，数十名吴信的亲卫骑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肃立两旁，看似护卫，实则眼神锐利，杀气内敛。高台之下，北侧的那片茂密松林，在寒风中寂静无声，仿佛连鸟雀都已被驱散。
吴信一身锦绣战袍，外罩轻甲，满面春风地站在台口，频频向狄道方向眺望。他在等，等那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猎物，也在等松林中那五百名他精心挑选、由玄衣社暗中协助安排进来的精锐刀斧手发出的信号。他相信，只要姜维踏上这高台，他摔杯为号，林中伏兵尽出，姜维这位名震天下的玉麒麟，便将成了他功劳簿上最辉煌的一笔！
终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队人马。果然如他所料，不过十余骑，为首一人，银甲白袍，身形挺拔，气度沉凝，正是姜维！其身旁，跟着年轻英武的少将姜识。
吴信心中狂喜，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大步迎了上去：“哈哈哈！大将军信守承诺，亲身赴约，吴信倍感荣幸！快请上座！”
姜维翻身下马，神色从容，亦是含笑回应：“吴将军深明大义，愿顺天应人，实乃陇西百姓之福，大汉之幸。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身后姜识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是几件精美玉器。
两人把臂言欢，虚与委蛇，携手登上高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信眼见时机成熟，心中激动难耐。他借着举杯敬酒的机会，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北侧松林。那里隐隐约约，似是依旧如他预设中的死亡陷阱。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变，手中那青铜酒樽，却猛地向地上狠狠摔去！
“啪嚓！”
酒樽在青石板上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在空旷的高台上远远传开。
然而——
预想之中，那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并没有从松林中传来。
北侧的松林，依旧死寂。只有风吹过松针，发出的低沉呜咽。
吴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怎么回事？埋伏的人呢？难道……
他下意识地再次望向松林，心脏狂跳。
而他对面的姜维，仿佛对那碎裂的酒樽毫无所觉，依旧从容不迫地小酌着杯中酒，甚至还微笑着向吴信举了举杯：“吴将军，何以停杯不饮？莫非是嫌我这从狄道带来的酒，不够醇厚？”
那笑容，温润平和，落在吴信眼中，却比修罗的狞笑更为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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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中计了！”吴信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的计策，早已被对方识破，那林中的伏兵，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反应极快，猛地向后跃开，同时嘶声厉喝：“动手！给我拿下姜维！”
他身旁那数十名早已蓄势待发的亲卫骑兵，立刻发出一声呐喊，刀剑出鞘，如同群狼扑食，向着姜维父子猛冲过来！在他们看来，即便没有伏兵，以数十人对十几人，擒下姜维，亦是十拿九稳！
然而，就在他们冲出不到十步的距离，异变陡生！
“嗡——嗖！嗖！嗖！嗖！嗖！”
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震响与弩箭破空之声，从北侧的松林中骤然爆发！那声音，如同夏日骤雨击打芭蕉，又像是死神挥动镰刀划破空气的尖啸！
那是诸葛连弩独有的、代表着死亡降临的序曲！
顷刻之间，数百支淬了剧毒、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一片死亡的铁幕，铺天盖地地向着那数十名亲卫骑兵笼罩而下！这些骑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或闪避，便如同被收割的稻谷一般，纷纷中箭倒地！连弩的射速快得惊人，第一波箭雨尚未落尽，第二波、第三波已经接踵而至！凄厉的惨叫声短暂地响起，又迅速被后续的箭矢扼杀。短短十几次呼吸之间，吴信倚为臂膀的数十名精锐亲卫，已然全部变成了插满箭矢的尸骸，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松林边缘，夏侯霸魁梧的身影缓缓显现，他手中的环首刀还在滴血，身后，是一千名眼神冰冷、手持连弩的“无当飞军”，如同从林间阴影中走出的杀神。
吴信彻底呆立当场，面无人色。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看着那个依旧安坐席间，慢条斯理放下酒杯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在对方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大……大将军饶命！饶命啊！”吴信连滚带爬地跪行到姜维面前，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我愿降！我真的愿降！我愿献出临洮！求大将军饶我一条狗命！我……我知道玄衣社的消息！我可以告诉您！”
姜维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他俯视着这个丑态百出、试图用情报换取生机的投机者，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冰冷与漠然。
“降？”姜维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西域寒流般的彻骨寒意，“两军阵前，各为其主，力战不屈而被俘，姜某敬你是条汉子，自当以礼相待。然，似你这等背信弃义、以友为饵、以诈术谋我之辈，心术不正，留之何益？今日你能叛魏，他日安知不会叛汉？”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昂龙”，剑光如一泓秋水，凛冽生寒。
“斩你，非为私怨，乃是为整肃纲纪，明正典刑！要让这陇西大地，让天下人皆知，我大汉之威，不可轻侮！我姜维之仁义，绝非毫无锋芒之迂腐！”
话音未落，剑光已然挥下！
吴信那双充满惊恐与哀求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带起一蓬温热的鲜血，最终重重地落在杯盘狼藉的宴席之上，兀自圆睁着，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姜维还剑入鞘，几滴溅起的血珠，落在他洁白无瑕的玉麒麟佩上，宛若雪地红梅，刺目而妖异。
他看都未看那尸首一眼，目光扫过肃立的夏侯霸与姜识，沉声道：“传令，兵发临洮！”
主帅已死，伏兵被歼的消息传回，临洮城守军群龙无首，再无战意。在夏侯霸大军的兵威之下，城门缓缓开启，临洮，这座陇西第二重镇，兵不血刃，落入蜀军手中。
姜维下令，将吴信首级悬于临洮城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城中军民，无不震慑畏服。
至此，狄道、临洮，两座陇西核心城池，接连易主。姜维的北伐大军，终于在关陇大地上，获得了一块稳固的、可供喘息、积粮与图谋长远的战略根基。
消息传至襄武，王经刚刚从狄道失守的震怒与吐血中勉强恢复，闻讯后，再次如遭重击，险些晕厥。他还没来得及重新部署防线，自己的侧翼就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斩断！
而更让他惊恐失措、方寸大乱的消息，接踵而至。
姜维在临洮留下张翼分兵驻守、安抚民心后，迅疾回师狄道。旋即，一个看似确凿无疑的军情，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蜀军主力，在老将廖化的指挥下，携带大量的攻城器械，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正从狄道出发，直扑陇西郡的郡治所在重镇襄武！
为了坐实这一消息，姜维甚至故意让部分俘获的魏军低级军官“侥幸逃脱”，将他们亲眼所见的“蜀军主力动向”带回襄武。
“不好！姜维下一个目标，是襄武！”王经得到各方印证的消息，骇得魂飞魄散。襄武若失，整个陇西郡便彻底沦陷，他这个雍州刺史也就当到头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司马昭“坚守不出”的将令，连夜尽起武城山下的大军，仓皇撤离鸳鸯谷，星夜兼程，赶回襄武，准备据城死守，与姜维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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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探马回报中，王经大军撤退时扬起的遮天尘土，站在狄道城楼上的姜维，嘴角再次露出了那抹深不可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冷峻笑容。
他的目光，越过了看似危在旦夕的襄武，投向了更西方，那片被黄河与大夏河环绕的、看似偏远却至关重要的土地：河关。
那里，才是他真正志在必得的目标，也是彻底搅动陇西战局的下一颗关键棋子。
而在临洮城肃清吴信余党、整理府库文书时，姜识于吴信书房的一处暗格内，发现了一封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诡异，并非吴信手书：“狄道之事已知，李简不可信，麒麟台或为陷阱，慎之。若事不谐，可往河关寻‘潘皮匠’。——璜”
姜识立刻将这封密信呈送姜维。
姜维看着那熟悉的、神出鬼没的“璜”字落款，以及“河关”、“潘皮匠”这几个关键词，眉头深深锁起。张光玉的触角，竟然如此之深，消息如此灵通！他不仅预判了自己的行动，甚至在吴信失败后，还留下了后路指引。
“传令夏侯霸、张翼，”姜维沉声道，“加紧审讯吴信麾下被俘将领，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潘皮匠’是谁，以及河关守将孙辽，与这‘玄衣社’究竟有无关联！”
他意识到，攻取河关之战，恐怕不会像狄道、临洮这般顺利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玄衣社，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发出致命的一击。
陇西的棋局，因这“璜”字的搅动，变得更加波谲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