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多的时间,众人已深入斗底峪人迹罕至的腹地。周围的雾气似乎变得浓重了些,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空气中那股硫磺的臭鸡蛋气味也越发刺鼻浓郁,几乎令人窒息。前方,一面如同被天神巨斧悍然劈开、高达数十丈、表面布满狰狞裂纹和湿滑苔藓的陡峭崖壁赫然在望,崖壁下方,是一个巨大的、不断蒸腾着滚烫白色水汽的漆黑洞口,洞口旁歪歪扭扭地顽强生长着几株形态怪异、枝叶焦黑的枯树,正是凶名昭着、素有“鬼门关”之称的罗浮洞入口!
张光玉的身影在那雾气昭昭的洞口处微微一顿,似乎极其短暂地回头瞥了一眼紧追不舍、状若疯虎的迷当王和面色凝重的姜维等人,那隐藏在兜鍪阴影下的嘴角,仿佛勾起了一抹计谋得逞的、冰冷而怨毒的冷笑。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身形一闪,如同被黑暗吞噬,便没入了那氤氲着诡异、滚烫水汽的深邃洞口之中!
“哪里逃!”迷当王不疑有他,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前方是否是龙潭虎穴,提着战斧便要跟着冲进去。
“王上且慢!”姜维终于赶到,一把死死拉住迷当王肌肉虬结、充满爆炸性力量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勇猛无比的羌王也是一个趔趄,冲势顿止。“此洞险恶,内部地形不明,光线昏暗,他敢进去,必有倚仗!贸然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此时,罗浮洞口深处,那翻滚的白色水汽之后,突然传来了张光玉那特有的、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沙哑声音,这声音在狭窄的洞壁间反复碰撞、回荡,显得格外阴森、扭曲,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姜维!姜伯约!你果然来了!还带着这个有勇无谋的羌酋!好,很好!真是父子一脉相承的‘仁义’啊!二十年前的旧账,今日便在这罗浮洞中,一并了结吧!”
他的声音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怨毒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即将得偿所愿的快意。
“姜冏!我的大舅哥,好师兄!狗屁不如的东西!你看到了吗?断人财路,就如杀人父母!你的宝贝儿子,还有你当年拼死也要维护的这些羌蛮,今天都要为你那可笑的‘汉羌共生’陪葬!这鹰翅崖下的万丈深渊,这滚烫的地下冥河,就是你们姜家,还有这些不识时务、活该被奴役的羌人,最好的葬身之所!哈哈哈哈!”
癫狂、扭曲、充满恨意的大笑声在洞穴内嗡嗡回荡,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令人脊背发凉。
迷当王听得怒火攻心,几次三番想要挣脱姜维铁钳般的手冲进去,都被夏侯霸和李二狗等人死死拦住,急得他哇哇大叫,战斧将洞口的岩石砍得碎石飞溅。
姜维面色沉静如万年寒冰。张光玉终于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为了垄断经营,已将目标赤裸裸地指向了他和整个姜家,还有与姜家理念相同的羌人。这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私怨,更是他对父亲姜冏当年坚持“汉羌共生”、不惜动用太守权威断其依靠盘剥、奴役羌人来牟取暴利之矿脉财路的疯狂报复!这是理念之争,更是利益之争,沾染了无数鲜血。
“张光玉,”姜维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洞中,奇异地压过了那令人极度不适的狂笑,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般的意味,“你为一己之私,罔顾人命,挑动汉羌纷争,勾结外敌,屠戮无辜百姓,罪孽滔天,人神共愤。今日,这鹰翅崖罗浮洞,便是你这祸国殃民之辈的伏法之地!你的疯狂,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那带着浓烈硫磺味的灼热空气,对身后的夏侯霸、李二狗、赵大以及精选出的数十名蜀羌勇士沉声道:“洞口留守一半人马,由慕容夫人指挥,设置障碍,警惕外围魏军动向,随时准备接应!其余人,检查装备,点燃火把松明,随我入洞!记住,洞内狭窄昏暗,地形复杂,谨防机关暗器、毒烟迷障,以搜索、擒拿为首要,查明情况前,尽量避免死斗!一切行动,听我号令!”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洞口回荡,带着决绝的勇气。
姜维又看了一眼依旧愤懑难平、胸膛剧烈起伏的迷当王,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上,仇必报,但需有智,有勇更需有谋。请随我一同进洞,你我互为犄角,相互援手,方可诛此奸贼,如何?”
迷当王死死盯着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洞穴,猛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沸腾杀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哼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下,由姜维和迷当王并肩领头,夏侯霸持盾护卫在侧,李二狗、赵大紧随其后,数十名精锐勇士点燃了熊熊燃烧的火把和耐燃的松明,橘红色的光芒勉强驱散了洞口部分的黑暗,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面孔。他们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踏入了那雾气昭昭、热浪扑面、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府幽冥的鹰翅崖洞穴。
罗浮洞内湿滑陡峭,道路曲折迂回,不断向下延伸,岔路口极多,如同巨大的地下迷宫。张光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知隐藏在哪个黑暗的、通往未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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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紧!注意脚下湿滑和头顶坠石!留意岩壁异常!”姜维低声提醒,他凭借着过人的方向感和对危险的直觉,努力分辨着主通道的方向。胸前的玉麒麟佩传来一阵阵清晰而持续的、冰锥刺骨般的警示性凉意,说明致命的危险如同潜伏的毒蛇,就在左近,随时可能暴起发难。
李二狗紧握着火把和那柄豁口累累的环首刀,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如擂鼓。他紧跟在经验丰富的赵大身边,老兵那只独眼在跳跃的火光下如同最敏锐的探针,不断扫视着周围可能藏匿杀机的阴影、不自然的岩石凸起或是地面细微的痕迹。
突然,前方一处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拐角后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折断般的机括响动!
“小心暗器!”姜维和夏侯霸几乎同时出声示警!夏侯霸更是猛地将手中巨盾向前一顶!
“咻咻咻——!”
数支短小精悍、箭簇泛着幽蓝寒光的弩箭,从黑暗中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地面和岩壁激射而出!目标并非直射,而是覆盖了通道下三路和两侧,阴毒无比!
姜维长剑“昂龙”瞬间出鞘,舞动如轮,精准地磕飞了射向自己和小腿的数支弩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迷当王则是怒吼一声,根本不闪不避,挥动战斧用宽大的斧面如同拍苍蝇般将射来的弩箭砸飞,火星在黑暗中四溅,映照出他狰狞的面容。
然而,这波弩箭仿佛只是一个开始信号!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岩石摩擦松动的异响!
“退!快退!”赵大经验老到,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猛地一把抓住身边李二狗的腰带,连同自己一起向后方较为宽敞的地带暴退!
“轰隆——!哗啦啦——!”
几乎在他们退开的瞬间,数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岩石从洞顶轰然坠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激起漫天呛人的尘土和碎石!沉重的撞击声在洞穴内反复回荡,震耳欲聋。若非赵大反应神速,这队精锐恐怕瞬间就要折损数人!
“狗娘养的杂碎!净会使这些下三滥的玩意!有本事出来跟你夏侯爷爷大战三百回合!”夏侯霸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对着黑暗的洞穴深处破口大骂,声音在洞壁间撞出回音。
张光玉显然对这座洞穴了如指掌,提前在此经营,布下了重重致命机关。他利用复杂的地形和黑暗的掩护,步步杀机,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在这座巨大的地下坟墓中,一点点消耗、削弱、折磨,直至最终击杀所有追兵,尤其是姜维和迷当王。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更加举步维艰,每前进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陷阱层出不穷,花样翻新李二狗用木牌探测,把发现的铁蒺藜一一捡起,同时排除了陷阱机关。
在一次试图穿过一片布满千奇百怪钟乳石和石笋的、异常湿滑的狭窄区域时,两侧看似天然的岩壁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内挤压,同时弹射出数柄带着倒钩和放血槽的狰狞铁叉!一名冲在前面的、身手矫健的羌族“雪豹死士”躲闪不及,大腿瞬间被一柄铁叉狠狠刺穿,倒钩深深嵌入骨肉,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至极的闷哼,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迷当王看得目眦欲裂,低吼一声,上前不顾那勇士的痛楚,一手死死按住他,另一只手握住叉杆,运足力气,猛地向外一拔!伴随着令人心碎的撕裂声和那勇士几乎晕厥过去的惨白脸色,带着碎肉的血淋淋铁叉被硬生生拔出!迷当王看也不看,随手将铁叉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命令两名手下立刻将其搀扶回洞口救治。他心中的怒火,在这黑暗、憋闷和不断的阴险偷袭中,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燃烧得几乎要将他自己的理智也彻底焚毁!
“张光玉!你这只敢躲在暗处的老鼠!滚出来!与本王堂堂正正一战!我让你三招!”他对着洞穴深处那无尽的黑暗发出挑战的咆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回应他的,只有洞穴自身空洞而冷漠的回音,以及从更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中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哗啦啦的水流声。那水流声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响亮,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姜维示意众人暂停前进,原地警戒。他蹲下身,不仅用耳朵倾听,更伸出手指,蘸了蘸地面上一条细微的、正在缓缓流淌的、带着温度的溪流,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除了那无所不在的硫磺味,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海腥般的咸涩气?
“我们可能正在接近那条地下暗河,”姜维站起身,抹去手指上的水渍,语气凝重地提醒众人,“而且,水质有异。大家务必更加小心,前方地形可能远超想象的复杂,或许……还有我们未知的危险。”
他抬起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方被黑暗吞噬的未知领域。张光玉选择这里作为最后的战场,绝非无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