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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玉麒麟 / 第 77 章

第78章 白牦牛低头

迷当王缓缓转身,说话的是一个同样身着普通牧民服饰、脸上布满刀刻般深邃皱纹的老妇人。

她的身形佝偻,但一双眼睛却如同祁连山深处的雪水潭,幽静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也能映照古今。

她是上一代大祭司的遗孀,也是如今羌族内部仅存的、能够解读星象和祖先预言的、备受尊敬的“智者”。在迷当王假死脱身、与雪豹卫汇合后,她便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带来了部分忠于王室的部落战士,也带来了她那历经沧桑的智慧。

迷当王没有理会自己脸上依旧在不断流淌的鲜血,那温热的液体滑过他的嘴角,带着咸腥的铁锈味。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指了指自己头盔上那条早已被泥浆、血污和烟尘弄得看不出本来面貌、却依旧被他珍视的雪豹尾饰物,声音因激动和失血而显得异常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阿妈,你看……你看清楚了。”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烧戈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他告诉我,只要我们帮郭淮杀了姜维,魏人就会将党项故地……那片水草最为丰美、埋藏着我们祖先荣耀的牧场,归还给我们,让我们羌人的牛羊,重新踩踏在那片魂牵梦绕的土地上!可是……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猛地转向远处魏军大营的方向,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怨毒与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狂怒:

“可是!就在昨天夜里,郭淮派来的那个使者,虽然言辞谦卑,礼物丰厚……但我闻到了!我闻到了他靴底的味道!那上面沾着的,是河湟谷地特有的、带着湿气的黑土,是只有在最肥美的河西走廊、我羌人世代梦想重回的牧场边缘,才会大量生长的紫花苜蓿的草籽!

他们的战马,他们魏人的战马,一直在我们最渴望、最视为圣地的土地上肆意地啃食!践踏!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任何承诺!他们只是想把我们羌人,当成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甚至反过来宰杀吃肉的猎犬!那条藏在郭淮背后的毒蛇‘玄衣社当家人’,更是用这些沾满我羌人祖先鲜血的金饼,来玩弄我们于股掌之间!”

他猛地将手中那枚金饼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妇人静静地听着,脸上纵横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没有任何波澜。

她缓缓抬起那双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用一根磨得尖利、在火上烤过的骨针,穿上坚韧的牛筋线,开始为迷当王缝合耳朵上那狰狞的伤口。她的动作沉稳、熟练而迅速,仿佛不是在缝合血肉,而是在缝补一件珍贵而古老的兽皮祭品。

当最后一针带着淋漓的鲜血穿过皮肉时,她没有像寻常医者那样打结,而是俯下身,用她那已经不再年轻的牙齿,狠狠地、决绝地,咬断了那根坚韧的牛筋线!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得只有风声呜咽的高地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王上,”她沉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超越了性别与年龄的、古老的威严,“二十年前,司马懿屠戮我们部落的时候,老萨满在临死前,被三支长矛钉在图腾柱上,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那个预言……您,还记得吗?”

迷当王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段尘封的、被视为部族最高机密的记忆,再次被血淋淋地唤醒。

他记得,那是一个血色的、连太阳都仿佛在滴血的黄昏,老萨满的鲜血几乎流尽,却依然圆睁着那双能看透未来的眼睛,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如同神谕般、又似最恶毒诅咒的嘶吼:

“『白牦牛低头饮水之时,便是踏碎冒犯铁笼山狂徒之日!』……”

他喃喃地、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困扰了羌族各部、也困扰了他整整二十年的、如同谜语般的预言,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迷茫与期盼,再次投向山下那片混乱而惨烈的战场,试图在其中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启示。

就在这时,战场上的风云,骤然突变!

“嗖!”

郭淮终于射出了那支凝聚了他全部信心、杀意与胜利渴望的第三箭!

这一箭,无论是时机、角度还是力道,都达到了他骑射生涯的巅峰!箭簇撕裂空气,带着无与伦比的决绝与毁灭气息,呼啸而至!目标,直指姜维因格挡侧面攻击而微微暴露出的、铠甲保护相对薄弱的心口区域!

面对这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绝杀一击,姜维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闪过一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极致决然!

他大吼一声,竟不闪不避,用尽全身最后残存的气力,将手中那柄坚韧的牛角长弓,猛地横亘在胸前,试图以这最后的屏障,硬撼这夺命飞矢!

“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碰撞的、如同洪钟大吕般的金铁交鸣之声,悍然响起!那支足以洞穿铁甲的三棱箭,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撞在了牛角长弓那坚韧无比的弓臂之上!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仿佛玉石俱焚的断裂声,那柄陪伴姜维南征北战多年、承载着无数记忆与希望的牛角长弓,竟被这霸道无比、蕴含了郭淮毕生功力的一箭,从中生生击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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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弓臂碎片,如同被炸开的弹片,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向四周迸射飞溅!其中一块最为锋利、携带着巨大惯性的碎屑,如同死神的指甲,狠狠地划破了姜维的左侧眉骨!

鲜血,瞬间如同涌泉般喷涌而出,沿着他的眼眶、脸颊,疯狂流淌,迅速模糊了他大部分的视线。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变成了一片刺目的、不断晃动的、血红的混沌!

“将军——!”

“大将军——!”

远处残存的蜀军将士,目睹此景,发出了撕心裂肺、如同杜鹃泣血般的绝望呼喊,许多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的魏军死死拦住,只能发出无助的咆哮。

郭淮见状,终于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狂笑。

在他看来,姜维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目不能视,武器尽毁,与死人无异,只差他上前,轻轻挥下那最后一刀。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收起了那张威力惊人的铁胎弓,从容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准备亲自上前,砍下这位纠缠多年的宿敌的头颅,为自己的功劳簿上,添上最为辉煌、足以名垂青史的一笔!

然而,就在此时,在高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迷当王,却如同被九天神雷当头劈中一般,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剧烈,甚至碰翻了身边那只盛着他耳朵和鲜血的、作为血誓象征的粗陶!

碗中那暗红色的血水,猛地倾泻而出,正好泼洒在他面前摊开的那张、由他凭着记忆和阿勒葛生前最后一次侦查结果亲手绘制的、简陋却关键的铁笼山战场羊皮地图上!

黏稠的血水在粗糙的羊皮表面上迅速洇开、流淌,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不断扩大着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印记。而这片不断扩散的血色印记,恰好完全覆盖了地图上用黑色墨石醒目标注的“曹魏”大营及主力集结的区域!

更诡异的是,从他仍在淌血的耳部伤口,滴落的一滴格外滚烫、鲜艳的血珠,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代表蜀军残存力量的、那个小小的“蜀”字之上!血珠在羊皮纸上微微停顿,随即滚动,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如同长矛、又似利剑般的猩红血痕,笔直地指向那片被血水浸透、吞噬的“曹魏”二字!

鲜血,无情地蚕食着黑色的墨迹。

刺目的红色,疯狂地吞噬着代表着死亡与压迫的黑色。

在迷当王那双因极度震惊、激动而瞪大到极致的眼中,这不再是一张普通的、沾染了血污的羊皮地图,而是一幅来自长生天、来自祖先英灵、用最直接的鲜血与生命呈现出的、不容置疑的神圣启示!

“白牦牛低头饮水……白牦牛低头饮水……”他如同魔怔般,反复喃喃自语着这句古老的预言,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战场上那个因眉骨重伤、鲜血入眼而不得不痛苦地低下头颅、任由鲜血滴落尘埃的姜维!

姜维的铠甲,是白色的!那是蜀汉大将军特有的麒麟亮银铠!而羌人自古以来,便称呼那些最勇猛无畏、能够力挽狂澜的战士为“草原的白牦牛”!此刻的姜维,不正是那头正在“低头饮血”的“白牦牛”吗?!

预言……应验了!

长生天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羌人视白牦牛为圣物,认为它能带来吉祥。老萨满的预言“白牦牛低头饮水之时,便是踏碎狂徒之日”,在羌人中流传了二十年。迷当王看着姜维的白甲,想起这圣物的传说:‘姜维的甲是白色的,他就是预言中的白牦牛,长生天让咱们帮他!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利弊、所有的恐惧与隐忍,都在这无比直观、无比震撼的血色神启面前,被碾得粉碎!

二十年来压抑在心底的司马懿屠羌的国仇家恨,数月来郭淮、玄衣社的欺骗与利用积蓄的怒火,大祭司、阿勒葛等挚友惨死带来的刻骨悲痛,被魏人反复愚弄所激起的滔天屈辱,以及对这古老预言应验所产生的、近乎虔诚的敬畏……所有这些激烈的情感,如同地下奔涌了千年的熔岩,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洪流,彻底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郭淮以为他稳坐钓鱼台,掌控一切。

烧戈以为他背叛得利,即将成为新王。

甚至姜维,在内心深处,或许也曾认为他迷当只是个见利忘义、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但他们都错了!大错特错!

迷当王,这个在无尽的隐忍、伪装和痛苦抉择中度过了二十年、背负着整个部族兴衰的羌人之王,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足以让他赌上一切、压上所有、包括性命与灵魂的契机!

而现在,长生天将这契机,以最惨烈、最直接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时机已到!

“长生天在上!羌人的勇士们!”

迷当王猛地抽出腰间的牛角弯刀,高高举起,染血的刀锋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与山下冲天火光的共同映照下,反射出如同血海般的刺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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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洪亮如钟、充满了无边决绝与威严的声音,如同滚雷般炸响,瞬间传遍了整个寂静的高地:

“先祖的预言已经应验!冒犯圣山的狂徒必将受到神罚!吹响我们的号角!点燃我们的狼烟!目标——魏军侧翼!随我……冲——锋——!”

“为了大祭司——!”

“为了阿勒葛——!”

“为了所有被魏人屠戮的羌人冤魂——!”

“杀————!!!!”

随着他最后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吼出的怒吼,身后三百名如同雪崩前最后寂静的雪豹死士,如同三百头被彻底唤醒的、来自远古蛮荒的凶兽,在同一时刻,爆发出了惊天动地、足以让山峦震颤的呐喊!

苍凉、古朴、带着无尽肃杀之意的牛角号声,如同来自远古的战争召唤,冲天而起,刺破了被血色笼罩的天幕!

紧接着,三支特制的、绑缚着狼粪与油布的狼烟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同三道血色的复仇之箭,射向昏黄的天穹,随即在最高点猛地炸开,化作三朵巨大而狰狞的、在夜幕中无比醒目的血红色烟云!

迷当王之前与姜维约定,若发起冲锋,便以“狼嚎为号。 三声狼嚎代表羌军从侧翼进攻,五声代表合围魏军。他率雪豹死士冲向魏军时,下令吹狼嚎哨,同时派人向姜维送信:魏军侧翼空虚,我军愿反戈,共破郭淮!

这是羌王迷当,召集所有尚在观望、尚未完全屈从于烧戈的羌族部落,向魏国全面开战的最高信号!

下一瞬,迷当王猛地将那只雪狼头骨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复仇烈焰的血红眼睛!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如同一颗脱离了弓弦的、燃烧着血色火焰的流星,从陡峭的高地上,以决死无悔的姿态,直冲而下!

他身后,三百雪豹死士如同与他心意相连的肢体,瞬间组成一个锋锐无匹、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楔形突击阵,人马一体,以无可阻挡的、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决死之势,朝着毫无防备、正沉浸在即将胜利喜悦中的魏军侧翼软肋,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玄衣社的算计,郭淮的围猎,都将在这来自羌人灵魂深处的怒吼与冲锋中,被彻底粉碎!

玄衣社靠阴谋和金钱构建的敛财帝国,终将在正义与团结面前崩塌,他垄断陇西资源的美梦,也将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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