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回到蜀军大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从冀城赶回来，带着姜识、赵大、赵平，还有那柄断刀和拼好的短刃。姜识在车上睡着了，赵大把他抱下来，送到后营姜叙的帐篷里。
姜维没有歇脚，径直去了中军大帐。诸葛亮召他回来，说有要事相商。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诸葛亮坐在案后，羽扇搁在膝边，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东面送来的军报，手指微微发颤。魏延、赵云、吴懿、廖化等将领分列两侧，一个个脸色铁青，没有人说话。
帐中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偶尔从帐外传来的巡逻兵甲叶碰撞的脆响。
“伯约，过来。”诸葛亮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看看这个。”姜维走过去，接过军报。军报是王平从街亭前线派快马送回来的，字迹潦草，墨迹被汗水洇花了多处。
上面写着：
马谡不从王平之谏，舍水登山结营，为张合绝其汲道、围于山上，蜀师大败，街亭遂失。
张合方引军南下，兵锋直指祁山道，蜀军主力归路有断绝之虞。
姜维看完军报，手指在“街亭遂失”四个字上停了很久。街亭。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最关键的一仗。马谡守街亭，王平为副将。诸葛亮再三交代“当道下寨，勿要上山”，马谡不听。张合断了水源，蜀军不战自乱。
街亭丢了，陇右的门户就丢了。
三城克复，陇右将定，可街亭一失，全盘皆输。
他想起在石门崖隘口第一次见赵云时，赵云身后那五千精骑的威压。张合的追兵，大概也是这样的阵仗。而马谡，连五天都没撑住。
姜维将军报放在案上，手指还按在纸边。他盯着“马谡”两个字看了很久。
马谡。他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过他的名字。诸葛亮帐下的参军，好论军计，口才极好。刘备临终前曾问诸葛亮“马谡其人如何”，诸葛亮说“此人亦当世之杰也”，刘备摇头说“朕观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诸葛亮没有听。
第一次北伐，把街亭交给了马谡。街亭是陇右的咽喉，守住了，陇右就是蜀汉的；守不住，陇右就是曹魏的。马谡没守住。
姜维忽然想起石门崖隘口。赵云五千精骑到了隘口前，他手里只有五百郡兵、两百羌骑，加起来七百人。
他用鹿角拒马堵路，用连弩封沟，用疑兵吓住了赵云，用暗沟里的奇兵打了向宠的先锋。
赵云在隘口前停了三天，没敢强攻。他带着七百人守了三天。马谡带了多少人？军报上没写，但街亭是陇右咽喉，诸葛亮绝不会只给马谡几百人。
少说也有五千，甚至上万。五千人守街亭，守了不到十天，丢了。
如果是他守街亭，他会怎么守？当道下寨，深沟高垒，把张合的骑兵堵在谷口外面。张合的骑兵再猛，冲不进步卒的枪阵。
只要守住十天，诸葛亮的陇右三城就能站稳，街亭就不会丢。可马谡偏偏上了山。上山就断了水。断了水就军心大乱。军心一乱，再多人也没用。
他想到这里，攥着军报的手指微微收紧。赵大在旁边看见了，低声问：“少爷，怎么了？”
“没什么。”姜维将军报折好，放回案上，“马谡丢了街亭。我在想，如果换作是我，会不会也丢。”
赵大沉默了一息。“少爷在石门崖守了三天，赵云都没打进来。街亭那个马谡，听说是个书生，没打过仗。少爷跟他不一样。”
姜维没有接话。他朝诸葛亮看去。
诸葛亮还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塌着。
姜维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摸出那两块“马”字铁片和那张矿脉路线图。铁片上的“马”字在烛光中泛着浅痕，矿脉路线图上的朱砂标注还清晰可辨。
街亭丢了，陇右三城保不住了。可他手里这些东西，玄衣社的线索，矿脉的暗账，黑鸮的名册，还得接着查。
三城可以丢，人不能丢。诸葛亮让他断后，他把张合挡在祁山道外面，大军就能平安撤回去。人保住了，后面的事才能接着办。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诸葛亮转过身来的目光。诸葛亮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将羽扇在舆图上一按，按在祁山道的位置上。
“伯约，你去。把张合挡在外面，五天。”
姜维接令。走出中军大帐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的街亭。马谡的名字在军报上，诸葛亮没有划掉它，只是用朱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街亭之失，亮之过也”。
这几个字写得极重，墨迹洇透了纸背，在舆图的木质底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背影比姜维初见他时更瘦了，肩胛骨在素色长袍下凸出来，像两片折起的纸。
他盯着舆图上的街亭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街亭失了。张合的前锋已经南下，不出三日就能截断祁山道。祁山道一断，我们在陇西的三千兵马、三座城池、所有粮草辎重，全成了孤悬在外的弃子。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撤退。回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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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一片死寂。
魏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赵云低着头，银甲上的旧痕在烛光中泛着冷光。吴懿攥着剑柄，廖化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颤了颤。没有人反对。
诸葛亮说得对，街亭失了，祁山道断了，陇西的蜀军就是瓮中之鳖。再不撤，全军覆没。
“撤军需要有人断后。”诸葛亮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张合的骑兵追得很快。若没有人断后，他会咬着我们的尾巴追到汉中。粮道、辎重、伤兵，全在撤退队列里。谁留下来断后？”
帐中沉默了一息。魏延站起来，刚要说“末将愿往”，诸葛亮抬手止住了他。
“文长，你带前锋先走，清开撤退路线。子龙，你保护中军和粮草辎重。吴懿，你带伤兵和老弱先撤。断后的人，要熟悉陇西地形，要能随机应变，要敢在绝境里做文章。”
他看向姜维，“伯约，你去。”
姜维抬起头。帐中所有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
“你对陇西的地形比帐中任何人都熟。你剿过黑风，打过石门崖，走过矿洞暗河，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能守。张合追得急，我给你两千人。你把他挡在祁山道外面十天。十天之后，大军撤完了，你自行撤往汉中。”
姜维站在帐中，手按在断刀上，抬起头朗声说道：“丞相，姜维领命，绝不负重托。”
诸葛亮看了他一会儿。帐中诸将也看着他，魏延的眉毛挑了一下，赵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诸葛亮拿起羽扇，在姜维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五天之后，自行撤往汉中。别死守，别硬拼。记住，你的命比一座隘口值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识儿在营里，叔父和玉兰也在。打完这一仗，带他们去汉中。”
姜维躬身接令。
走出中军大帐时，赵大和赵平已经在帐外等着了。赵大独眼亮着，腰间别着刀。赵平背着连弩和两捆硫磺烟雾弹。慕容雪从营门口走过来，银发在火光中泛着微光。
“我带了五十骑羌兵。白羌旧寨的猎户在祁山道南面等着，随时能接应。”
姜维看了她一眼。“你还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慕容雪将九节鞭解下来，重新缠了缠鞭梢的铜铃，“黑鸮的事不急。你先打完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