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望古站起身,走到几步外的那间工棚前。那间工棚比其他的大一些,门板用粗麻绳扎着,上面挂着几捆艾草。
他推开门,月光从门口洒进去,照亮了工棚内部的景象。姜维跟着走进去,借着月光和手中的细烛,看清了屋中的东西——
墙壁上挂着各种木工器具,一架半成品的木鸢,占据了窝棚大半的空间。
那木鸢的骨架用铁桦木削成,薄而坚韧,每一根木条都打磨得光滑如羽。双翼展开近丈,翼骨之间用铜丝和牛皮绳连接,可以活动。
翼尖微微上翘,像一只正在收翅的猛禽。头部雕刻成鹰隼的形状,鸟喙尖锐,双目的位置嵌着两枚铜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最精妙的是尾部,三片木制尾羽呈扇形排列,每一片的根部都连着细小的青铜齿轮,齿轮之间用铜轴串联,可以整体转动,用来调节飞行方向。
“这间工棚是我去年盖了的,给当地百姓做些家居、餐具之类,就地取材,比较方便。闲时我便自己鼓捣一些木机关。”
石望古说着,走到木鸢旁边,手掌贴在冰凉的木制翼骨上,像抚摸一匹活着的飞禽。
“墨家的书里说,鲁班曾造木鸢,飞三日不落。我从前不信,后来在山里看鹰隼盘旋,看了整整一个秋天,才发现其中的道理。鹰隼飞得高、飞得远,靠的不是蛮力,是借风。风从谷底升起来,托着翅膀往上走。人若能造出这样的翅膀,借风而行,就能越过千山万水,把信送到很远的地方。”
他指着木鸢腹部的空腔,那里有一个尚未完工的机关匣子:
“这里面装的是‘风向齿轮’,一共九枚,每一枚对应一个方向。把它们咬合在一起,就能根据风的方向自动调整尾羽的角度。风从东来,尾羽朝西转;风从北来,尾羽朝南转。这样,木鸢就能一直顺着风飞,不用人管。”
姜维看着那架巨大的木鸢骨架,忽然觉得石望古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一个简单的“隐士”。他在用墨门的手艺,做一件能改变战争方式的事。
他不出山,不进朝,不拜将,不封侯,却在这间破旧的窝棚里,用一把锉刀和几根铜丝,试图造出一件能让信使少跑断腿、让急报不再被山河阻隔的东西。
“可是石叔叔,”姜维问,“你为什么不把它献给朝廷?那样能救很多人。”
石望古关上门,重新坐回溪边的青石上,拿起齿轮继续打磨。锉刀在铜齿上轻轻刮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
“因为我还没做成。做不成的机关,献上去只会惹笑话。而且……”
他顿了顿,锉刀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刮下去,“你爹说,朝廷里有人不想看到这种‘能省人力’的东西。省了人力,就断了某些人的财路。驿站、马匹、驿卒的粮饷,都是钱。我若献上去,怕是连人带图纸都保不住。”
姜维沉默了。他想起父亲的死,想起马遵扣下的手札,想起井里的断肠草,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父亲在查的,正是这些“断人财路”的事。而石望古在做的事,恰恰会断了同一批人的财路。他们两个人走的是不同的路,却通向同一个敌人。
“石叔叔,”姜维忽然问,“你跟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石望古放下锉刀,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暖。
“十一年前,你爹刚来冀城上任。有一天我在城外采药,在河边看见他蹲着给一个羌人孩子包扎伤口。那孩子腿上烂了一大块,臭得不行,你爹一点不嫌,撕了自己的衣摆给他裹伤。你爹包扎完,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是汉人,可我不抢你的羊,不占你的地。你孩子腿好了,来城里找我,我给你药。’”
石望古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羌人看了他很久,把刀收了,说了一句羌语。我听懂了。他说,‘你是第一个不抢东西的汉人官。’后来我就去找你爹了,相聊甚欢,他跟我学认草药,我和他请教兵法。他学识药学得很认真,连我随手画的草药图都收起来,夹在他的手札里。”
姜维想起父亲手札里那些夹着的草叶和花朵标本,忽然明白了那些东西的来处。
“你爹这个人做事大有古风,不聪明,不会算计,坦诚以待,认准的事就一根筋。可就是这种人,才让人放心把命交给他。”
石望古重新拿起锉刀,在齿轮上轻轻刮了一下,“你爹没做完的事,你要接着做,不是为了报仇。你爹死在城头,是他自己选的路。他选那条路,是为了让汉羌百姓不用再打。你若因为报仇去查,早晚会变成你爹最不想看到的那种人。”
姜维看着石望古,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想起父亲在《六韬》扉页上写的那句话:“剑以护人,非以复仇。”
“可是石叔叔,”他的声音有些涩,“如果我查到最后,发现害死我爹的人,是我认识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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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望古锉刀停了一瞬。他将齿轮举到月光下,仔细端详着齿牙的弧度。良久,他放下齿轮,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姜维。
“这是断肠草的解药,我已经配好了。你明天交给流民营的管事,让他把井淘干净,再撒上这药粉,泡三天就能喝了。另外,这包药粉你留着,万一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能救急。”
姜维接过布包,打开闻了闻。药粉呈浅绿色,有一股甘草和忍冬的清香。
“至于你刚才问的——”
石望古将锉刀和齿轮收进布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等你查到了是谁再说。现在问,太早了。”
他转身走向窝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姜维说了一句:“阿岩明天去祁山。他认得白羌的老猎户,他阿爸的朋友。你留在冀城丁忧,让阿岩先去探路。老猎户手里有什么,阿岩会带回来。”
姜维攥着布包,站在溪边。石望古的窝棚帘子落下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整理工具的声音,然后归于沉寂。
阿岩不知何时醒了,从窝棚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声音含糊却认真:“公子,明天我们去祁山吧。我认得白羌的老猎户,他叫木犍,是我阿爸的朋友。先生说我做的墨尺已经够准了,去祁山画矿洞的图,正好用得上。”
姜维看着阿岩那张稚气未脱却异常坚定的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等我半个月,我把冀城的事安顿好,跟你一起去。”
阿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行。我先去探路,把图画好,等公子来。”
他缩回窝棚,很快又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