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曦跪在灵前,不吃不喝,不哭不喊,只是跪着。膝盖跪出了血印子,苏培盛红着眼眶端来参汤,他摆了摆手。温远志来请脉,他伸出手腕,眼睛还是望着灵位。没有人敢劝——先帝驾崩时他守了七天,如今太后薨了,他大概要守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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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灵前跪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才被苏培盛扶着站起来。膝盖已经僵了,走路时一瘸一拐,但他不让任何人搀扶,独自走进了慈宁宫暖阁。暖阁里一切如旧——书案上还摊着苏州女学新递上来的名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山上。炕几上半盏早已凉透的龙井,旁边放着那条驼绒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额娘只是去佛堂上香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还没核完的名册。名册上辍学名单里有一个叫“周小丫”的女孩,名字旁边有额娘用朱笔批的一行小字——“家贫,父令归嫁。查。”字迹工整如刀裁,是她临走前最后一份核阅。他把名册贴在胸口上,忽然蹲下来,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抽掉了脊梁骨的孩子那样,把脸埋进掌心里。
苏培盛守在门外不敢进去,只听见里面传来极低极压抑的哭声。他伺候过先帝,伺候过当今皇上,头一回听见皇上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进掌心里拼命压抑却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呜咽。
弘曦哭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额娘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仁”字,他把右边的“二”写得太大,额娘说单人旁是人,右边的“二”是两个人——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才叫仁。后来他登基了,把“仁”写在了江山上。如今握着他手的那个人走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书案角上那只紫檀木匣子。他打开来,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眉庄的信、太后的碧玺佛珠、端妃的菩提子佛珠、果郡王的平安扣、那枚梅花玉佩、陵容的词谱。他把那封写着“此生无悔,来生再见”的遗信攥在掌心里,终于放声大哭。苏培盛在门外站了一夜,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哭声,老泪纵横。
天亮时分弘曦从暖阁里走出来,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对苏培盛说了一句话——“朕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望着那棵老梅。光秃秃的枝丫上又鼓满了新的花苞,有几朵性急的已经绽开了半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站了很久,然后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养心殿走去。还有太多事要做——灵柩要停灵,丧仪要安排,各地来吊唁的折子堆满了御案。额娘教了他一辈子怎么做一个皇帝,他不会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