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十一年春，弘曦在早朝上正式颁诏——设南洋通商司，统管泉州、广州、宁波三处市舶司及远洋船队，准民间商船自行结社出海，朝廷只抽关税、不设官船垄断。诏书末尾附了一条：南洋通商司设女吏名额，凡女学结业生通算术、会记账者，可赴市舶司应考书吏，择优录用。
这道诏书在朝堂上炸开了锅。几个老臣当场跪下，礼部左侍郎捧着笏板声音都在抖：“皇上，商贾结社出海，万一在海外聚众成势，朝廷鞭长莫及！女吏坐堂更是有违礼法——这让孔孟门生脸面何存！”
弘曦等他们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让苏培盛递给礼部左侍郎。折子里列了远洋船队过去两年带回的关税数目——比福建全省盐税还多。他问礼部左侍郎：“你们口中的孔孟门生，有多少人能像那个女账房一样，把关税从按两算变成按斤算？”
礼部左侍郎答不上来。
弘曦收起折子，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秤砣：“朕今天宣这道诏，不是为了跟你们商量。朕是想告诉你们——海已经开了，船已经走了，关税已经入了国库。往后谁再拿祖制两个字拦着，朕就问他一句话：祖制哪一条说过，大清的子民只能待在岸上？”
满朝无人再敢出声。
散朝之后弘曦去了慈宁宫。甄嬛正坐在廊下翻看泉州新递上来的南洋通商司筹备折子，冯姑娘被调去做了通商司的首任女书吏，折子里附了一份她自己拟的关税核验章程，逐条列得清清楚楚。弘曦把早朝上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末了忽然沉默下来，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好一会儿才开口：“额娘，儿臣小时候你教儿臣看《水经注》，说黄河不管往哪流都会流进海里。儿臣现在懂了。但儿臣不知道——海纳百川之后，该怎么让这些川不互相冲撞。”
甄嬛合上折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如今已年过七旬，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在慈宁宫抄经时一样清亮。“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高明的帝王之道。海外民族不是准噶尔——他们不犯边，只做生意。你拿火炮对着他们，他们也会拿火炮对着你。你拿丝绸和瓷器跟他们换，他们就会拿胡椒和象牙跟你换。换得多了，彼此都有利，谁也不会轻易动刀兵。你若能用贸易让海外诸国争相与大清交好，何须动一兵一卒？”
弘曦沉默了很久。他把额娘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不是兵法，是眼界。准噶尔人打了这么多年，最后是打服的；但海外那些国家不必打服，可以换服。他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臣明白了。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用刀兵压人——是用规矩服人。”
数月后南洋通商司在泉州正式挂牌。弘曦让林姓商人在南洋馆正堂挂了一块匾，匾上四个字——“不战屈兵”。他还让礼部拟了一道给南洋诸国的国书，用汉文、暹罗文、马六甲土语三种文字写成，说大清愿与诸国公平贸易，不恃强凌弱，不以兵船压商船。国书末尾附了关税章程，白纸黑字写明：各国商船来大清贸易，关税与本国商船同等，不另加征。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甄嬛正和眉庄一起翻看泉州女学分部新递上来的名册。眉庄搁下茶盏，说了句：“嬛儿，弘曦这孩子把你当年的规矩用到海外去了——规矩面前人人平等，不分国，只分是非。”
甄嬛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多年后，历史学家评价这段时期时写道：“熹太后的远见卓识，超前于时代二百年。”但此刻她并不知道自己会被后人如何评价——她只是坐在慈宁宫的廊下，看着那些曾经在女学堂里捧着石板的女子如今站在市舶司的讲台上，看着弘曦把“规矩护人”四个字刻在了比紫禁城更远的地方。窗外起了风，她把手里的名册合上，站起来扶着流朱的手慢慢往暖阁走去。身后那棵老梅正在抽新叶，而她撒出去的种子，已经飘过了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