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公审的消息像一把火，一夜之间烧遍了六部。第二天早朝，都察院三个御史联名上书，弹劾熹贵妃“滥用私刑，凌辱朝臣”。折子里把公审的事写得绘声绘色——说甄嬛在景仁宫摆公堂，把内务府九名官员当犯人审，革了一个降了三个罚了五个，比刑部大堂还威风。带头上书的正是前几日弹劾甄远道的那个孙郎中，跪在金砖地上，声音慷慨激昂：“皇上，熹贵妃以女子之身凌驾于六部之上，此风若长，国将不国！”
皇帝坐在御座上，把三道折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搁在案上，没有发火，只是问了句：“孙郎中，你说熹贵妃凌驾于六部之上——朕问你，她审的九个人，是六部几品？”
孙郎中愣了一下：“是……是内务府的管事，不入品级——”
“不入品级，何来‘凌辱朝臣’？内务府管的是后宫采办，归景仁宫管。熹贵妃代掌凤印，有权处置内务府违纪。这是朕给她的权。”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闷雷，“你说她摆公堂——她可曾对任何人动过刑？可曾不让任何人开口辩解？她是在景仁宫里当着各宫主位的面，把账册和凭单摆在桌上，一笔一笔地对。对出来的窟窿，管事自己认了。她不设公堂，难道要在御花园里审？”
孙郎中张了张嘴，跪在金砖地上浑身发抖。
皇帝站起来，环顾满殿文武：“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看不惯一个女人坐在景仁宫里批折子、核账目、立规矩。你们觉得她动了你们的奶酪。可朕问你们一句——她动的那些银子，该不该动？内务府广储司管事张德顺贪墨的几百两银子，是各宫嫔妃的份例钱，是太医院的药材钱，是宫女太监的伙食钱。她不核出来，你们谁替朕核？你？”他指着孙郎中，“还是你？”又指着另一个御史，“你们谁能在三日内把近三个月内务府所有采办单核验一遍，把每一笔亏空查出来？”
朝堂上鸦雀无声。几个原本等着看甄嬛笑话的大臣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皇帝重新坐下：“熹贵妃做的事，朕都看着。她立宫女培训章程，是为了各宫不再被内务府塞钉子。她设后宫公库，是为了各宫份例不再被管事克扣。她推采办公开竞价，是为了把贪墨的窟窿堵死。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得罪人的差事。她替朕得罪人，你们反倒来弹劾她？”
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折，举起来让满殿看清——那是甄嬛今早呈上来的公审核验记录，每一笔账目都附了原始凭单、认罪供词、处置依据，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拍：“你们谁上过这样的折子？没有。朕今天告诉你们一句话——从今日起，熹贵妃协理六部三项的权限不变，内务府、太医院、后宫公库三处由她全权整顿。谁再敢在背后给她使绊子，就是跟朕过不去。”
散朝之后，皇帝让苏培盛把甄嬛请到养心殿。她进来时他还站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她那份核验记录。他让她走近些，指着记录问：“这些都是你昨晚写的？”她点了点头。他又问：“昨天审到什么时候？”她说酉时。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怕不怕？你今天得罪的人，比朕登基以来任何一个大臣得罪的都多。”
甄嬛迎上他的目光：“臣妾怕。但臣妾更怕这后宫的规矩立不起来。规矩立不起来，贪墨就堵不住。贪墨堵不住，太后的遗愿就落不到实处。臣妾答应过太后，替她守着这后宫的规矩。臣妾不食言。”
皇帝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从御案上拿起那张被她核过的直隶旱灾减免清单，提起朱笔在末尾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将清单递给她。她接过来一看，朱笔批的是——“准。并赐熹贵妃便宜行事之权，凡后宫内务府、太医院、公库三处人事任免、账目核查、违纪处置，均可先行后奏。”
先行后奏——这是只有军机大臣在战时才有的特权。
甄嬛跪下来叩头谢恩。皇帝扶起她时，手指在她小臂上握得比平时更用力了些。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在前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把后背交给战友的信任。
“朕给过很多人大权。年羹尧、隆科多、宜修——他们都辜负了朕。”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替朕告诉他们——你不是他们。你是甄嬛。”
她捧着清单退出西暖阁，在甬道上迎面碰见苏培盛正引着几个军机大臣往养心殿走。为首的老尚书看见她手里的清单和朱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微微躬身让到路边。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老臣压低了嗓子的感叹——“皇上这是把后宫当军机处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景仁宫偏殿里还有折子要核，公审的结果要存档，该堵的窟窿还没有堵完。皇帝给了她刀，她就得把该砍的荆棘全砍干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这是她答应太后的。